次日午时,六安城东。
烈日当空,官道两侧的麦浪伏低。
城郭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夯土城墙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官道东面,烟尘先起。
先是七十余骑如离弦之箭破雾而来,马上骑士甲胄铿锵,背负角弓,腰悬环首刀,其中一青衫儒生格外显眼,却是前往舒县要文书的孙乾。
他身旁有一老翁,年近六旬,面容清癯腰,身穿官袍,悬青绶银印,三缕白须随风而动,不怒自威,正是庐江郡守陆康。
几乎同时,西北方向传来整齐的步伐,放眼望去,千余银甲卫列阵而来,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冽寒光。
行列严整,长矛如林,当先一小将,面如刀削,狭目如狼,薄唇紧抿,乃沂山部头领之一吴敦。
他身旁副将满脸横肉,目有凶光,膀大腰圆,乃徐州张闿。
两股兵马在城门外三里相遇,但见吴敦、张闿,翻身下马,一抱拳,礼数周全:“吾等拜见陆府君,见过公佑先生。”
孙乾下马还礼后,才与陆康介绍二人,陆康架子做足之后,这才翻身下马虚扶二人,拍着吴敦肩膀,笑道:“老夫曾闻箕乡侯麾下有一小将,尤擅搦战挑衅,诱敌出击,今日一见果是青年俊杰!吴司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吴敦闻言是老脸一红,连连拱手:“陆府君谬赞,末将惭愧。”
话音方落,但闻官道传来马蹄声,张合、柳猴儿并骑而出,一遇两边当即翻身下马,拱手道:“吾等拜见陆府君,见过诸君——”
但见柳猴儿脸上堆笑,道:“事发突然,吾等未及通禀,城中逆贼已尽数伏诛。”
说罢,柳猴儿将昨夜六安之事详细说了一番,众人闻言纷纷抚掌,有叹柳猴儿机敏,有赞张合忠勇,也有称奇三少年误打误撞,无巧不成书!
陆康则审视了一番张合,见其同样年轻,是哈哈大笑:“善!老夫只道箕乡侯年少有为,却不曾想所部个个如此,真乃世间佳话也!”
孙乾却是揖礼告罪:“乾不知其情,累陆公白走一遭,万望恕罪。”
陆康摆了摆手笑道:“今得识诸君,亦不虚此行,诸君连日奔波,且在城外扎营休整,待,老夫先入城中安排宴席,待使君前来,一尽地主之谊,与众位把酒言欢!”
说罢,他又招呼身后亲卫道:“汝等代老夫城外,迎接使君车驾。”
众亲卫领命,但见陆康先带五十余骑入城,吴敦下令扎营后,又与张合寒暄,几人是席地而坐,各述说经过。
讲到孙乾,众人这才知道,原本孙乾是去请陆康文书,陆康闻刺客入庐江,王豹欲让放大军入城,当即点起郡兵中所有骑兵赶来六安。
张闿闻言,看了看远处陆康留下的亲卫,瘪嘴低声道:“有吾等千余大军在此,何须彼这数十骑兵?”
孙乾扶须笑道:“只怕陆公是不放心吾等九江之兵入城呐。”
众人闻言恍然,孙乾转话题问起柳猴儿提到擒贼道人,柳猴儿这才和众人说起,那左慈是何等奇人。
众人也才知道,原来二道士下山之后,便与韩烈等人同在驿站休养,至柳猴儿、张合出来城时,那贼首敖青魂魄尚未归体,还在昏迷不醒,目前是韩烈等人看着的。
正所谓子不语,乱力怪神,孙乾是正经儒生,自是不会信此鬼神之说,眉头微皱道:“柳兄,此事蹊跷,若那道人与刺客乃同谋,此番是为接近明公行刺,如何是好?”
柳猴儿笑道:“某亦想到此节,不过,那左仙师有那般神通,若真欲刺主公,何须近身?”
孙乾摇头道:“柳兄昨夜所见,或是障眼法,若那敖青是故意被擒,此乃苦肉计,又当如何?”
柳猴儿嘿嘿一笑道:“若那左仙师无此神通,便更不足为惧,天下有何人能在典君面前伤主公分毫?”
孙乾闻言,思忖片刻,遂笑道:“惜不曾亲眼所见那道人隔空擒人,柳兄,那贼首至今未醒,亦有蹊跷,不知这师徒二人,今日可曾接近过贼首?”
柳猴儿、张合二人一怔,对视一眼,道:“早间倒是喂过一碗治魂的符水。”
孙乾闻言哈哈大笑:“好一碗治魂水,若是不喝,只怕那敖青早便醒了!”
柳猴儿闻言,当即醒悟,皱眉道:“若果真如此,彼等接近主公只怕有所图谋,吾等还需提防才是。”
众人纷纷颔首,又聊起其他,畅聊之下,时间悄然而过。
时至申时,东方传来车马之声。
众人齐齐转头,但见夕阳之下,旌旗渐显。
先是两面玄底金边的刺史旌旗,接着是乡侯的赤旄节仗。百余亲卫骑兵分列两侧,玄甲红缨,脚步声由远及近,齐如擂鼓。
中军处,四匹青骢马拉着的安车缓缓驶来。车盖垂下的青纱在风中微扬,隐约可见车内人影。
典韦开道在前,太史慈护卫车驾,甘宁压阵在后,众文官随行左右。
众人见状,当即起身,但见仪仗近前,典韦一眼便看见人群中的张合,笑声如雷:“哈哈!儁乂缘何在此?”
张合上前一步大笑道:“某辞了那洛阳鸟官,特来与典君一醉方休!”
典韦闻言笑声更粗狂起来:“彩!今夜定要痛饮!”
二人声音遍传四野,只见车帘忽被掀开,王豹从车驾中钻出,手搭凉棚一看,果是张合,大喜过望,当即回头笑道:“三娘,果是儁乂来了!”
说罢,不等三娘,他已跳下车驾,蹬蹬朝前几步,口中高呼:“儁乂!洛阳一别,一向安好?”
这时,三娘才出车驾,见此情,会心一笑也跟下了车驾。
太史慈已翻身下马,跟上前去。
张合见状心中感动,是推金山倒玉柱,单膝着地:“末将拜见主公,感主公挂碍,别来无恙!”
王豹近前间,吴敦、柳猴儿亦拜道:“吾等拜见主公!”
只见王豹跑近,是挨个拉起,口中笑道:“自家兄弟,不必虚礼——”
待太史慈、曲三娘和张合见礼后,王豹一拍张合肩膀哈哈笑道:“儁乂且来,某与汝引荐吾等在扬州所识得好汉!”
随后他向后军招手:“兴霸!速来!此乃河间张合,亦是真豪杰也!”
后军甘宁闻声而笑,策马上前,滚鞍落马:“早闻主公提起,久仰大名,临江甘宁,见过张兄!”
但见张合还礼,诸方总算齐聚此处,陆康亲卫才上前拜道:“吾等奉陆府君之命,在此恭候使君大驾,陆府君已在城中设宴,敢请使君移驾县廷。”
王豹颔首笑道:“有劳陆公远迎,诸君且引路吧。”
于是乎,一行人浩浩荡荡开往城中,半道王豹问起刺客之事,柳猴儿只道:幸不辱命。又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讲述了一遍。
王豹闻蒋钦、周泰二人之事,虽在意料之外,但却在情理之中,并不为奇,但听左慈、葛玄二人名讳,看向柳猴儿的神色变得古怪至极:你咋啥人都遇得到啊?这咋还给咱弄俩神仙来了?
柳猴儿见状不解道:“主公何以如此看卑职?”
但见王豹咧嘴一笑,一搭柳猴儿肩膀,笑道:“柳兄日后如若无事,多出去走动走动,若遇上老典、兴霸这般豪杰,多带些回来。”
柳猴儿闻言嬉笑道:“主公这回倒是给个好差事,卑职领命。”
众人纷纷大笑,但见孙乾肃容道:“明公,柳兄此番带回的道人,有些蹊跷,不可不防。”
众将纷纷点头附和,王豹亦颔首,心中暗忖:葛玄还好,正经的丹道高人,这左慈……史料有载,此人以方术名闻,云游四方,似乎特别爱在各路诸侯面前显摆方术。
若有诸侯不信,他就用方术戏耍人家,其中阿瞒最为头铁,不知被此人戏耍了多少次,他这次来,不会是为戏弄咱的吧?
嗯……咱信不就完了么,他说啥咱信啥!
只见他思忖片刻后,道:“彼等乃方外之人,素有名望,此番又是携礼而至,吾等当先以礼待之,诸君不可以妖邪视之。柳兄,汝先回驿站代某告罪,便说某因公事而来,需先会陆公,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柳猴儿领命先去。
余者则尽赴县廷,一入城中,街边百姓围观,有人津津乐道昨夜驿站的传言,有人则赞王豹年轻,有见识的则告知众人庐江得以免税三年,全仗刺史上奏朝廷。
一时街上喧嚣不止,老少夹道而迎。
少顷,六安县廷外,陆康携六安一众县吏等候多时,终见一行人簇拥腰悬侯爵金印的王豹。
他是带人迎上,一边拱手含笑,一边打量着王豹。
王豹也面带几分笑意,拱手上前,是哈哈大笑,声先夺人:“有劳陆公亲至六安相迎,惭愧!”
陆康亦哈哈笑道:“庐江黔首今得喘息,皆托使君之福,今使君更是奉王制远来,老夫岂有不迎之理!”
这陆康与别郡太守不同,和王豹是前有减赋盟约,后有文丑查陆骏为孝廉。
只见这一老一少言罢,是相视大笑,陆康抬手笑道:“久闻使君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不凡,请!”
王豹亦抬手笑道:“陆公谬赞,请!”
但见两边入廷,膳厅已布置成宴席之所。
主位设两席,左为王豹,右为陆康。
两侧长案依次排开,左列以典韦为首,张合、太史慈、甘宁、吴敦、张闿等武将;右列以管宁为首,陈登、娄圭、蒯良、孙乾等文臣,又有县中官吏作陪。
庭院亦设十余席,供亲卫头目、郡兵军官就坐。
陆康举杯,先提一句场面话开宴:“使君巡郡,光临敝邑,实乃庐江之幸,胜饮!”
王豹举杯还以礼数:“陆公镇守庐江,民生安泰,今见六安城郭整肃,市井繁荣,足见陆公治郡之能。”
一杯下肚,堂中气氛渐热。
二人是找足理由劝饮,多是‘奉行王事、查问六事’,‘凡有所需,无有不应’之类的场面话,酒劝三巡之后。
陆康才笑道:“久闻使君麾下英雄辈出,今日一见,真是个个年少有为,君之慧眼令人称奇啊。”
王豹这却没有谦虚,当即介绍起了麾下这一众文武,唤典韦恶来之勇,谓甘宁锦帆俊杰,称张合河北好汉。
直至介绍到向太史慈,他意味深长笑道:“吾等弟兄之中,当属吾这义弟太史慈最为年少,明岁方才及冠,然武艺却非寻常人可比,去岁黄巾作乱时,阿慈本在凉州北地从皇甫公研习兵法,闻青州大乱,千里驰骋归乡救母,孝义无双,后又救某于危难,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又随幼安兄研读诸子,已略通经义,某本欲请文郡守明岁察阿慈为孝廉,又恐旁人非议吾等任人唯亲,倒是耽误了阿慈仕途。”
一旁管宁闻言,是微微皱眉。
太史慈则是一怔,当即起身拱手,道:“兄长过誉,弟今始习《春秋》,不敢言‘略通’二字,察孝者年仅一回,兄长还是先虑诸位先生,弟尚年幼,况还能沙场建功,不急一时。”
陆康自然听出王豹之意,这意思是王豹数次示好,该轮到他拿出点实际的诚意了。
只是干预庐江举才之权,这个先河一开,若王豹年年如此,将来这庐江豪族,大多都会尽数依附于王豹,久而久之,庐江的人事任命他便说不上话了,他这郡守职权,早晚会被刺史部架空。
这陆康久经官场,也是洞庭湖的老麻雀了,看太史慈身形是英姿勃发,观其言行是谦逊守礼。
又听王豹方才说,这太史慈乃其结义兄弟,此乃扬州背景;
兵法学自皇甫嵩,如今的皇甫嵩于北地平叛,深受朝廷倚重,便又是朝中背景;
如今随管宁学经,便是郑门学子,同门遍布朝野。
此底蕴不可谓不厚啊!
于是陆康又仔细打量起了太史慈外貌,只见他身高七尺七寸,容貌俊朗,蜂腰猿臂,是越看越中意,心中连连点头。
他当即借太史慈之言下坡,抚掌大笑,遂朝王豹笑道:“好个谦逊守礼、信义笃烈的少年英雄,如此人杰,使君何以忧其仕途?”
王豹闻言端起酒杯,微微挑眉,不悦之色已溢于言表。
只见陆康佯装不见,扶须笑道:“依老夫所见,察孝之事反倒不急一时,《大学》有云:‘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使君,不知令弟可曾婚配?老夫有一女,秀外慧中,愿与使君结为秦晋之好。”
王豹闻言一怔,面色古怪,心中暗骂:好个老狐狸,这拖字诀玩的炉火纯青啊,不答应、不反对,先定个亲,到时咱让察,便是察他自家女婿为孝廉,是提携后辈,而非向刺史让渡人事权,下次找他,他便有台阶推辞。
呸,还想给咱长辈,咱叫你一声叔父,你敢答应不?
只见太史慈先是目瞪口呆,又是朝王豹挤眉弄眼,瞅那意思:兄长,倒是快婉拒啊!吾等都未曾见过,谁知道这厮是不是在自卖自夸?万一不是秀外慧中,岂不吃了大亏?
众人见状纷纷暗笑不已。
王豹亦失笑道:“陆公有所不知,义母尚在东莱,此事某却做不得主……”
话音未落,陆康已哈哈大笑:“此事好办,明日老夫便遣族人前往东莱,与老夫人相商。”
他这赶着嫁闺女,反让王豹一时无语:若强行推辞吧,好像咱看不上他一样。
此等政治联姻之事,旁人也不好插嘴,倒是曲三娘掩面一笑,打了个圆场:“主公、陆府君,事关太史兄弟终身大事,岂可再酒后相商?”
陆康闻言这才作罢,举杯笑道:“胶东君言之有理,今日吾等且畅饮,此等大事也非一时可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