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荆州南郡,襄阳县,蔡氏坞堡中,通往正堂的连廊。
一个二十来岁身材魁梧的青年,手提一柄环首大刀,怒发冲冠,身后十余个奴仆连拉带拽,都没拉住他。
只见他踹倒两个拉他的奴仆,蹬蹬几步冲入正堂,一扫面色阴沉的父亲和族老,怒道:“那狂徒何在!”
旁边一小厮,急忙指了指角落的礼盒,低声道:“瑁郎君,那厮放下纳礼便走了。”
青年勃然大怒,上去一脚踹翻礼盒,提刀便要追出。
高居主座白发苍苍的蔡讽,本就已经憋足了怒火,见儿子如此目无尊长,是吹胡子瞪眼:“放肆!将这逆子押回后院,严加看管!”
话音刚落,十余甲士挡住青年去路,脸上皆带着几分难色:“少主不可莽撞,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
但见青年发怒道:“当都给某闪开!辱吾蔡氏至此,某非活剐了那厮不可!”
正堂则传来猛得拍案声:“叉回去!”
与此同时,蒯良带着十余亲卫是匆匆忙忙窜入人群,朝城外逃离。
左边亲卫不解乃问:“先生,吾等为何做此奔逃之态。”
蒯良匆忙小跑间,解释道:“蔡氏有一子,唤做蔡瑁,性情直率,自视甚高,若让此子知吾等登门羞辱,必来厮杀,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右边亲卫闻言又不解了:“先生携礼而至,好话说尽,不过是为主公说媒,怎叫羞辱?”
后面亲卫亦道:“不错,彼等世家大族好没道理!”
蒯良无奈望天:到底是谁没道理啊?纳世家嫡女为妾,还纳俩,亏明公想得出来,日后这等要命差事,说什么也不能接……
而就在蒯良一众匆匆离开襄阳城后,没几天的功夫,王豹求亲之事,便成为襄阳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襄阳人人皆知,蔡氏有二女,生得祸国殃民,扬州牧放着公主不尚,专程派人前来说媒,却被蔡氏撵出邬堡,是求而不得。
故常有好事者,游荡于蔡氏坞堡附近,只为一睹芳容。
蔡氏闺阁二女,听婢子说起此事,更是摸不到头脑,恼怒非常,足不出户怎么就祸国殃民了?吾等与那平阴侯素未谋面,怎平白无故来坏吾等名声?
……
与此同时,冀州,太行山南麓,平难中郎将大营。
中军大帐,高居主座之人,身形精瘦,然裸露在外的手臂,却是肌肉虬结,两腮无肉,颇有些凶神恶煞。
此人身轻如燕,骁勇善战,江湖人称‘飞燕’。
他本名褚燕,昔日追随张角弟兄起义,张宝临终前将张角九节杖相托,于是他带着一帮不愿归降朝廷的少年,藏入太行山,一路转战至真定。
凭手中的九节杖,聚拢了万余兵马,中平二年时,与博陵张牛角结盟,攻打瘿陶,张牛角不幸身亡,将麾下部众尽数托付给褚燕。
褚燕感其恩,遂改名为张燕,故收士卒之心,而后张燕与王豹一般,率大军收服从河内到真定一带山区中的流寇、土匪,自号‘黑山军’,对外宣称拥兵‘百万’,劫掠郡县,一时间朝廷无力剿灭。
这张燕也是颇有头脑,知道汉室气数未尽,见自己麾下黑山军,已成如此气候,恐遭朝廷大军清剿,故向朝廷祈降。
彼时,正值汉灵帝在位,朝廷本就无力清剿,故一拍即合,赐张燕平难中郎将,使领河北诸山谷事,允许向朝廷举孝廉、计吏。
奈何河北诸山养不活他辖区的人丁,于是偶尔重操旧业,下山劫掠,还有一次打到河内,直逼洛阳,惜被朱儁率军击退,又缩回了太行山。
但见此时,一喽啰在张燕耳边低语几句,张燕一眯眼,寒声道:“将那叛徒押上来!”
于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道人,被几个喽啰推入中军大帐。
张燕眯眼一看,果然是当日漳水之滨,跟在王豹身边的‘太平教叛徒’张翼!
而张翼却没认出张燕,一则那时张燕年幼,颔下无须,与如今面相已大不相同,二则王豹和张角论道时,他虽护卫张角左右,张翼的注意力却全在张角身上。
故此,张翼一进大帐,不看张燕,眼睛却是直直看向他案几上的九节杖。
张燕见状冷笑一声:“哦?张渠帅竟还认得此物?”
但见张翼闻声,回神仔细看了看张燕,心中暗忖:此人非是当初三十六方渠帅,主公丧歌破曲阳时,曾令天公将军亲卫持圣物入城劝降,后此物不翼而飞,莫非此人乃天公将军亲卫之一。
惜张翼双手被缚,没法见礼,只能笑道:“吾教圣物岂能不识,敢问尊驾何人,既持吾教圣物,何故如此相待?”
张燕挑眉,嘴角玩味道:“吾教?张渠帅归降王豹,将天公将军所授《太平要素》进献朝廷,使天书付之一炬,竟还记得自己是太平教众,当真稀奇。”
张翼闻言听他对当年之事一清二楚,断定此人便是入曲阳的亲卫之一,于是仰头大笑:“贫道乃受天公将军遗命,辅佐明主,至于天书所载乃三十六方药理,贫道早已抄录,今更烂熟于心,自称太平教众有何稀奇?倒是将军——”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笑:“天公将军遗命令吾等教众弃刃,归降明主,汝降而复携圣物私逃,已违将军遗命。后又归降朝廷,降而复反,如此反复无常,有何颜面指责贫道?”
张燕猛然一拍案几,是豁然起身,手指张翼怒道:“汝有天公将军遗命,某便没有地公将军嘱托?你我一南一北,本是井水不犯河水,汝却私入某之辖区,假托天公之名,妄图拐带某之兵马入扬降豹,今事情败露,被缚于此,还敢在此大放厥词,贼道!汝欺吾刀不利否?”
原来,张翼自得王豹军令,持《太平要素》入冀州,先是走访各乡。
当时钜鹿和曲阳不少降卒,王豹都已劝农归田,并让乡亭加以管制,不得随意出乡。
但朝廷几次大赦天下,这些被劝返的降卒,也都编户齐民了。
不过,也正因为编户齐民,县乡不再注意这批人,当初分给他们的假田,又被地方乡绅和豪右盯上。
这还没几年的功夫,不少人又是食不果腹,于是张翼在各乡陆续带出了五千人,其中不止青壮,还有妇孺老弱。
张翼可没带这么多粮草养活这群人,故打算亲自带他们前往济南,托眭固遣将领,调粮草,送往扬州给王豹安置。
但有人告诉张翼,当初冀州旧部不少都已逃入太行山,归附张燕,故张翼寻到冀州天香阁,托天香阁遣人带着五千人马入青州。
自己独入太行山碰碰运气,岂料这张燕颇得军心,他刚访入一寨,说明来意,便被人擒住,押至此处。
此时,张翼听他说到‘地公将军嘱托’,是一愣神,又心念急转,遂挑眉道:“哦?莫非地公将军叫汝降朝廷?”
张燕轻笑道:“今某黑山百万之众,较当初天公将军,有过之而不不及,若不降朝廷,朝廷一旦兴兵来伐,如何护众弟兄周全,又如何对得起地公将军所托?”
说到地公将军所托,他忽而想起当初誓言,眯眼看向张翼:“贼道辱某之事暂且记下,某来问汝,何故诓某黑山投扬州?倘使虚言相欺,两罪并罚,今日定不饶汝!”
张翼闻言思索片刻,遂坦然道:“吾主牧扬州,兴水利,开梯田,扬州岁岁丰年,岁岁所贡朝廷皆十三之最,扬州已得太平。今董卓祸乱朝纲,朝廷无暇顾及地方,吾主愿以扬州之丰饶惠泽天公旧部,欲继天公之遗志,开天下之太平,故遣贫道入冀州,召集天公旧部入扬。”
张燕闻‘董卓乱政’和‘继天公遗志’,微微皱眉,脸上阴晴不定。
当初张宝临终授命,确实有言,若王豹愿继天公遗志,便让他倾力辅佐。
只是时过境迁,他今为一方统帅,雄踞冀州诸山,叫他率众归降,如何甘心?
可要说他这号称百万黑山众,外人不知,他却清楚,这冀州各山区连上老弱妇孺,最多十来万,而其中青壮兵丁,满打满算也就两万余人,否则凭朱儁河内郡兵,哪里抵挡得住?
不过,即便掺了如此多的水分,以太行山区的耕田也难以养活,致使他不得不劫掠。
而冀州与司隶接壤,不仅洛阳之事早传入他耳中,而且袁绍和公孙瓒都已派使者来过,各路英雄都在筹备讨董,这是博取名声的绝佳机会!
但见张燕思量至此,忽然哈哈大笑,豁然起身,一边给张翼松绑,一边笑道:“张渠帅虽在平阴侯麾下,却不忘天公遗志,端是令人拜服,燕错怪渠帅矣!”
张翼见他态度陡然转变,大喜过望,拱手道:“将军愿遵天公遗命辅佐明主乎?”
但见张燕替他松绑之后,招呼他入座,随后避其所言,笑道:“此次董贼乱政,天下英雄皆欲兴兵讨伐,不知平阴侯可有此意?”
张翼如今恢复仙风道骨,是扶须而笑:“将军既言天下英雄皆欲兴兵讨之,吾主其会坐视,实不相瞒,吾主令贫道入冀寻旧部,正是欲讨伐董贼。”
张燕仰头大笑,先赞一声:“平阴侯真英雄也——”
紧接着,他又扬起嘴角道:“不瞒道长,某也欲讨伐董贼,既要伐贼,黑山便无先入扬州,继而北上之理,烦请道长转达平阴侯,燕愿与之南北呼应,共伐董贼!”
张翼听他这话,知他不愿轻降,但并未把话说死,想来与地公将军嘱托有关,今身处贼营,也不敢逼他太紧,于是,借坡下驴,拱手赞道:“将军亦乃英雄也,将军之意,贫道一定带到。”
但见张燕哈哈一笑,遂高喝:“来人,摆酒设宴,为张渠帅压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