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元年,七月,中原和南方铜产不入长安,董卓所掌汉室铜产稀缺,钱币不足流通所用,遂废五铢钱,诏令天下,换铸小钱,号‘董五铢’。
州郡门阀闻诏,一边骂董卓坏汉室钱法,一边却熔炼旧币,赶制小钱。原因无他,董卓小钱含铜量,不仅远低于常规制式的五铢,甚至远低于当初西园的四出五铢,夸张点说,几乎到了入水不沉的地步。
这就意味着,在货币体系尚未崩塌前,谁先用小钱堂而皇之的换取更多资源,谁便获利。
而那些反应慢的,等货币飞速贬值之后,手中的原五铢被劣币驱逐,即便再熔炼成小五铢,也是废铜烂铁,几箩筐未必换得一斗米。
故此,谁制得慢,谁就被收割。
士族们谩骂不止,却丝毫不影响他们熔炼旧币的速度,而最终被榨干的乃是汉家百姓。
一场崩坏华夏百十年的金融风暴,在各方势力的推波助澜下,席卷整个中原。
而或许是因王豹提前将袁术撵出南阳的原因,二袁之争看似足足提前了两年。
袁绍联合冀州十郡守、曹操率军渡江,占据白马关;而袁术则联合公孙瓒、孙坚,在官渡屯兵,火药味十足!
董卓闻讯仰头大笑,唯恐双方打不起来,撤离司隶大部分驻军,给二袁让出展示的平台。又将双方盟友安排到对方家门口,任命公孙瓒为渤海郡守,又任命曹操为东郡郡守,还任命孙坚为并州刺史。
殊不知二人,皆是色厉内荏之辈,一边熔炼着小钱,一边相互叫嚣,各自写信拉拢着兖、豫二州的郡守和刺史,却就是不打!
连王豹都一度以为这哥俩可能在配合演戏,实则欲联手图谋南阳,于是令张燕率万余黑山部众,屯兵鲁阳、新野、博望三县,作犄角之势,呈进攻性防御威慑,守备南阳。
岂料这兄弟二人闻王豹屯兵三处之后,就更不敢打了,尤其是袁术,生怕打起来王豹出兵摘桃。
而王豹也懒得管他二人,是带着典韦、文丑、蒋钦、周泰四个保镖,及百十个亲卫,一边飞奔回扬州。
一边让信使先行,想让管宁前往学宫,请四位大儒联名声讨,痛斥董贼败坏钱法,再发檄文通传十三州——扬州只认五铢,不认小钱。
并传令扬、交二州各郡县,禁止董卓小钱入内,暂按旧制采用五铢钱,与其余各州郡的贸易,一律只收金银,或以物易物,决计不收小钱;卖不出去便走海外贸易。
至于青州,则先设法推行以物易物,待夺下徐州之后,再明面上抵抗小钱。
而实际上,王豹也清楚,若他率先熔炼五铢,论割剥天下,谁又能及他的琉璃坊和天香阁,但是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抗击劣币。
倒是无关普度众生,而是割剥只一时,人心向背才是真正的利器。
若日后天下百姓流离失所,而扬州稳如泰山,何愁天下百姓不盼扬州之师?
只是如此一来,咱豹算是与天下门阀宣战了。
王豹纵马间,思绪至此,嘴角一冷:管他什么士族,实在打不过,咱便据守长江,搞出造纸术,大兴科举,来个划江而治,二十年后,咱一顿爆兵统统碾压!
而此时,卢桐已先至扬州,将王豹欲提前成婚之意,传达给了荀彧。
荀彧虽不理解王豹何以急于一时,但却乐意促成,如今天下大乱,就连长安城内的天子都要名存实亡了,何况先帝的一纸诏书?
荀彧深知,此时对王豹最有利的,或许真是迎娶荆州蔡氏之女,亦或哪家大族之女,绝非尚汉室公主,而对荀彧而言,王豹尚公主,更有利于将他钉在汉室的战车上。
于是,荀彧当即与学宫四大儒达成共识,让大儒们背书——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既有先帝遗诏,理应奉诏成婚。
紧接着,他至祭堂,求见万年公主,只说这万年公主今岁刚满十八,虽说按照礼法早可婚嫁,但闻王豹急于成婚,还是满脸羞红,道:“斩丧之期尚有一年,君子何故心急?”
荀彧先晓之以情:“公主恐已听闻,数月前,已有流言转入扬州,蔑君侯兴兵非为扶汉诛贼,而为襄阳,君侯此举乃为断此流言也。”
言罢,他又动之以大义:“公主当知,今君侯手握重兵,今天下大乱,诸侯并起,君侯若不为汉臣,吾大汉还能寄何人之身?今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也,望公主以苍生为念,先受尚主之礼,再全孝道。”
这刘瑗闻此言不语,却是脸上羞红霎时褪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丝黯然。
荀彧见状当即打算在劝,一直侍奉公主左右的左丰,却是看不下去。
他自然是更希望王豹早日尚主,他才能借机入幕,取得权柄,此时察言观色,心说:君侯端是所托非人,这等事何不让咱家相劝?
但见左丰抢先上前,脸上堆笑:“公主有所不知,荀先生心怀汉室,眼中所见皆是大义,岂见私情耶?君侯北伐,乃为公主而战,日日所念自是公主,数月之期,思而不见,岂有不急之理?”
左丰此话一出,荀彧微微皱眉,却见刘瑗微微低头,脸色又多几许红润,轻轻‘嗯’了一声:“既有父皇遗诏,妾凭君子做主便是。”
左丰含笑朝荀彧一点头,乃示好之意,荀彧虽耻与之为伍,但人毕竟帮了自己,所谓伸手不打笑脸,还是颔首算作回礼,随后揖礼道:“臣代君侯谢公主大义。”
惜荀彧却不知,用不了几个月,咱豹就把他这脸打的啪啪响。
而王豹欲提前尚主之事,也是在扬州府中不胫而走,传至管宁耳中,小儒生摇头不止,但转头又忙活起抑制劣币之事。
而传至内宅,其父王纪老怀大慰,后进雅苑中,却是炸了锅。
伏夫人刚又诞下一女,满两月,尚未得名,正盼王豹早归,而三娘、阿青亦盼,岂料王豹还未归,却先传回,归来便欲尚公主。
伏夫人尚好,她大体猜到王豹需要这杆大旗,但见三娘咬牙切齿,阿青跺脚:“哼!没心没肺的王二郎!”
而两个侍女也是各怀心事,素娥忧心主母入驻府中,夹在两边为难,曼姬却不同,自打阿青总在她面前‘昂首挺胸’,她便开始算计,要投靠这位公主,免得将来受欺负。
……
数日后,王豹乘快船渡淮水,扬州府吏、九江郡吏、以及留守的州兵在淮水恭迎。
但见众人拱手见礼,王豹那是颇感亲切,挨个扶起,娄圭、贺齐等人羡慕其他将领北伐,闯出偌大名头,拉着一众弟兄问东问西。
而王豹则问起扬州一众文臣诸多政务,出门半年,扬州一如既往是个丰年,各郡安好,人口增长迅速;值得一提的是丹阳竟又发现两个铁矿脉,一个在秣陵县,一个在于湖县。
王豹听大概位置,心中一乐,暗笑:不会是烧到了宝钢的矿区吧?
故此,郑薪的水利坊,扩建了十余个,如今水利锻造技术越发成熟,所锻造的铁器已趋近于百炼钢。
此外,柳猴儿和孟威寻郡归来,还真带回了两个名将吴郡凌操、会稽潘临,今已安排入州兵,王豹对柳猴儿这体质也是越来越看好,合计着找个什么理由,让他去隔壁汝南郡走走。
接着,王豹又和娄圭、管宁商议起太行山黑山部众的安置,据张燕所说,他那儿除还有万余兵马外,尚有三万户人家,约八万老弱妇孺,王豹自是让全部迁至南方。
万余兵马自然先入州兵操练,而百姓则需管宁安置各县。
好在南方山区广阔,分往六郡足以安置。
又问起麋竺关于‘丝路’之事。
如今海外贸易已至天竺,带回来了胡椒、石蜜制糖法和植物棉纺织技术,也有象牙等稀罕物件;
而南方丝路已通益州,可从剑阁而出,前往西域,战马供应再次恢复,只是山道崎岖,采购数量锐减,一趟也就能带十余匹战马。
王豹也不急躁,笑道:“商路既通,可引扬州富商共往,贸易频繁之后,各县自会组织修路。”
而提起应对小钱之事,麋竺也提出不一样的观点:“主公,拒收小钱,难免祸及与徐、豫、益、荆等州百姓间小宗买卖,市井恐生怨言,不如在各地增设熔炼坊,各县设‘兑所’,根据小钱含铜量兑换五铢,再运往熔炼坊重铸,如此一来,即可对抗小钱,也不至伤民。”
王豹闻言一怔,猜到麋竺有私心,只怕麋氏已在徐州开始熔炼小钱了,但思忖片刻,又觉得有理,百姓难免入境或出境,一律全禁确实不现实。
他细想之下,是恍然大悟:对啊!如今有了煤矿,熔炼技术上去了,咱只用增设银行、明确兑率,这董小钱就算进了扬州,不成了降级使用的分角钱,嗯……虽有搞头,但还得打压。
于是王豹颔首,笑道:“如此也好,但有一点,扬州、交州市场禁止以小钱为币种定价,子仲兄多费心,梳理各类常用商品参考价公示,严打哄抬扬州物价者;此外,按含铜量兑换五铢,需考虑运输、重铸以及损耗,即使除去这些成本,收铜量也需高于出铜量,如此便可让扬州百姓抵触小钱。”
麋竺拱手笑道:“主公英明!”
但见王豹咧嘴一笑:“零兑所还可增设借贷业务,此事待兑率体系成熟之后,吾等再详定。”
众人闻几个新名词纷纷一怔,唯郑薪脸色古怪,显然主公又有了伤筋费神的‘新点子’。
一行人从城外聊到州府,又在水榭设宴,所谈皆扬州建设事宜,一直聊至夜中,王豹这才摸回府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