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襄阳城北大营,肉香四溢,热闹非凡,将士们齐聚校场,掼跤,角力,划拳,欢歌,是开怀畅饮。
县廷,车马云集,人声沸腾。
前院广场支起几口大鼎,立功将士在此欢聚。
而此时县廷的宴庭,灯火通明,编钟悦耳,舞姬动人。
一众名士持樽谈笑,在卢桐、蒯良的陪同下,推杯换盏。
王豹则是先在北军大营,敬过随军将士和降卒三碗,又在县廷前院广场,与立功将士共饮三碗,这才满面春风,姗姗迟入宴厅。
但见王豹入内,舞乐暂歇,一众名士和归降文武纷纷起身:“吾等拜见明公。”
王豹抬手示意众人落座,一边坐上主座,一边脸上笑意盈盈:“诸君不必多礼。”
待众人坐定,王豹先微微一笑,说上几句场面话,先赞众人深明大义,又谦虚自称根基浅薄,日后还需诸位尽心辅佐;最后举杯众人共庆荆州战乱平息。
席间众人表面也到位,先称‘哪里、哪里’,后道‘自然、自然’,最后举杯‘同贺、同贺’。
酒过三巡之后,王豹先是审视了一番率部归降的黄祖,心中暗忖:史料有载,黄祖出了名的常败将军,屡败于孙策、孙权兄弟,但靠江夏一郡,挡住周瑜长达八年的进攻,而且……
想到这王豹心中古怪:这家伙是正经的输阵不输人,仗虽打不赢,但每输一次都要弄死个名将,凌操、徐琨就不提了,连孙坚都死在此人手中。
于是王豹先朝他举杯,笑道:“自某起兵以来,能在我军霹雳车的炮威之下,撑过半月者,黄兄乃第一人也,足见黄兄乃善守之良将也。”
黄祖不敢怠慢,连忙起身举杯:“明公谬赞,臣能在于将军手中撑下半月,皆因将军爱兵如子,不欲在邓塞徒损兵力,岂是祖之能也。”
王豹抚掌而笑:“好个胜而不骄!以黄兄之能,足以护一方百姓,黄兄可愿先代朝廷守郁林郡?”
如今黄祖不过区区偏将,归降便得两千石,众荆州文武皆投去羡慕之色。
而黄祖闻王豹当众提起此事,当下大喜,是推金山倒玉柱,抱拳屈膝:“臣愿为明公守郁林郡,护一方百姓周全!”
王豹见状,心下满意,起身上前,将他扶起,笑道:“交州有黄郡守,某无后顾之忧矣!明日某便表奏朝廷,如今交州太平,黄郡守可择日收拾行装上任。”
黄祖闻言当即抱拳,是掷地有声:“臣遵命!”
但见王豹端起他案几上的酒樽递给他,随后举杯笑道:“今后俱是自家兄弟,不必需礼,且满饮此杯!”
黄祖接过酒杯口中称谢,二人是一饮而尽,王豹示意其落座后,又看向蒯越笑道:“异度此次立下大功,某本欲使异度独领一郡,然某早闻子柔兄提起,异度足智多谋,镇守一方未免屈才,异度可愿入某幕府,为某之谋主?”
众人闻言面露古怪之色:一方郡守倒不如汝之宾客?
蒯越闻言也是一怔,随后想起自家兄长每提起王豹,都是面露无奈之色,当下有所领会,随后微微一笑,揖礼道:“蒙主公青睐,臣愿竭力为主公出谋划策,辅佐主公斫尽天下不平!”
王豹当即扶起蒯越,大笑道:“某不喜得荆州,喜得异度也!”
但见蒯越谦虚几句,与王豹对饮一杯后,王豹在环顾众人,只见两个‘小舅子’已是‘眼巴巴’的看着他。
王豹心下无奈,这蔡瑁、蔡和他算是领教过了,虽然知兵,但是不多,排兵布阵还算中规中矩,但临阵时就凭一股子莽劲,让这两兄弟独领一军,迟早坏事。
但见王豹一边面带笑意,一边持酒走到二人面前,二人是连忙堆笑起身,亦举酒杯。
“德珪、季平,此次襄阳能兵不血刃,汝二人功不可没,然某新入荆襄,却不能无二君辅佐,德珪可愿暂领南郡都尉一职,也好留某身旁辅佐?”
蔡瑁闻言也不抱怨,都尉也是比两千石,况且还在南郡,这比他出任其他地方的郡守要实在的多,但见蔡瑁当即抱拳朗声道:“臣定竭尽全力厉兵秣马,他日随主公征战四方!”
说罢,他微微前倾,挤眉弄眼,低声笑道:“谢姐夫抬举。”
王豹面色古怪,心说:这回儿算你占咱便宜吧!
于是他无奈拍了拍蔡瑁肩膀,遂看向蔡和笑道:“季平便暂留郡兵,出任佐军司马一职,辅佐德珪治军如何?”
蔡和自知也没出多少力,王豹把都尉和佐军司马都给了他们兄弟,便是将南郡兵权交给了蔡氏,没有与他们争权,于是当即抱拳道:“拜谢主公!”
王豹满意颔首,随后又将其他文武安顿了一番,张允编入扬州军中,出任司马,独领一军,乃此次荆州之战的各部降卒。
而刺史部的一众文臣,则是官升一级,主簿升治中,曹掾升主簿,没有职位升的便升任到其他郡县空缺。
一顿施恩之后,王豹这才款款落座,看向一众荆襄名士,笑道:“本侯新入荆襄,政务生疏,不知荆襄民生之苦,不知诸君可有利民之策教某?”
但见一众名士闻言纷纷先赞道:“久闻君侯心怀匀药万民之志,今日一见,果不我欺。君侯心系苍生,实乃荆襄万民之福也。”
王豹听罢这些虚辞,只微微一笑,亦虚言应道:“诸君谬赞。既入荆楚,自当为百姓略尽绵薄之力。”
这时,庞德公轻抚长须,笑道:“若言荆襄之苦,莫大于水患。闻君侯最擅治水,荆襄百姓,盼君侯久矣!”
黄承彦亦颔首附议,正色道:“云梦大泽,地势卑下,江汉交流,脉络纵横。自先秦以来,上游泥沙淤积,水道日狭。虽得沃野千里,然夏秋霖雨,江汉暴涨,宣泄不畅,往往溃堤决防,漂溺庐舍。百姓苦之久矣,若君侯能治此水患,则荆襄归心矣。”
王豹闻言心中暗忖:如今的云梦古泽可比后世水域宽广的多,后世的汉江三角洲几乎都是江汉泥沙堆积而成,此时常年大涝实属正常。
不过,欲治理云梦古泽,只怕可行性研究都要数年之功,咱这半瓶醋,只知该效都江堰,堵不如疏,细节却不懂了,这事儿还得专业人员巧思啊!
于是王豹肃容拱手道:“多谢二位先生指点,既然荆襄苦水患久矣,那治理水患便刻不容缓,然依某之见,云梦泽水域复杂,欲治水患非期年之功不可,当短期先作防预,局部疏浚、加固堤防,再谋长期治理——”
说罢,他微微一笑,再次一拱手:“某欲依西汉召信臣旧事,设水曹掾,勘水文,募民夫,以谋长治久安,二位先生若识精通荆襄水文之贤士,可否引荐于某?”
但见庞德公看向黄承彦抚掌大笑,黄承彦则摇头失笑,王豹不解间,一旁蒯越拱手笑道:“主公要寻之贤士,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黄公学究天人,上通天文,下知地利,对荆襄水文更是了如指掌。”
王豹闻言一愣,心说:莫非孔明算大雾、算东风,都是跟你学的?
但见王豹回神,当即起身,整理衣襟,是趋步上前,一个标准揖礼:“恕豹有言不识荆山之玉,豹不才,既入荆襄,便愿不计付出,为荆襄之民治此水患;豹素闻先生高亮,不敢苛求先生出山治水,倘先生能从旁指点,不吝赐教,豹便感激不尽。”
众名士见状纷纷面露赞许之色,此时,蔡讽在旁已是思量已久,心说如今刘表是必死无疑了,这王豹如今是荆襄之主,又打着自家闺女的旗号而来,何况俩儿子效力于他麾下,这女婿不认也得认了,不如主动帮衬,也好叫其知道蔡氏在荆襄是何分量。
于是黄承彦还未开口,蔡讽先轻叹一声,开口道:“承彦,君侯此举乃为万民,汝既识水文,理当助之。”
王豹听蔡讽一副教诲的口吻,当即一怔,但见黄承彦先是朝蔡讽拱手一礼:“舅父教诲得是,小婿遵命。”
紧接着,朝王豹揖礼相还:“君侯心怀苍生,愿助君侯治此水患。”
王豹先是大喜,口称谢过先生,心中却在古怪道:好家伙,你也是蔡讽的女婿,感情咱俩算连襟啊,那咱叫你一声先生,你也好意思答应?
他心中腹诽之余,又朝蔡讽先深揖一礼。
正当蔡讽扶须自得间,忽见王豹笑盈盈抬头,嘴角扬得老高:“小婿多谢舅父相助。”
宴庭众名士登时傻眼,又见蔡讽老脸一黑,却不能不认,无可奈何,只能胡须微颤,众人是憋笑不已。
王豹几个旧部和蔡瑁兄弟,则是当场失笑,蔡讽听到笑声,忍气半晌,是重重出了一口气,叹道:“老朽不敢当君侯此称,待君侯与小女行礼之后,君侯再改口不迟。”
王豹闻言笑道:“舅父所言甚是,小婿谨遵舅父之命。”
蔡讽老脸更黑,瞪眼看去,仿佛在说:既然遵命,汝还唤舅父?
众名士则憋得满面通红,黄承彦、庞德公摇头失笑,好似在言:这平阴侯果然惫赖。
而王豹嘿嘿一笑,转头走向主座,心中则得意洋洋:跟咱摆谱?
但见他落座之后,又环顾众人举杯笑道:“某今新入荆州,欲效邹忌讽齐王旧事,叫荆州之民,知某治荆之决心。从今日起,荆州郡、县府廷外,皆张榜贴文——‘有能陈便宜益于时,不限厮役贱长以闻’!各县专设议曹,听取民意,呈报州府定夺。”
众人闻言纷纷举杯而赞。
紧接着,王豹说完正事之后,一拍手,扬起嘴角:“来人!接着奏乐,接着舞!”
……
比起县廷的歌舞升平,此时的刺史部后宅,却是满面沧桑。
数十甲士将里外围得严严实实,里屋刘表双目无神,白发散乱,但闻门外脚步声响起,刘表回神看去,但见一儒生在两个护卫陪同下,捧盒而入。
正是卢桐、秦弘、柳猴儿三人。
但见卢桐将木盒放于案几,轻轻开启,随后拱手一礼:“刘使君,吾主差在下前来,全君体面,吾主有言,君之家小,吾主养之。”
刘表看向木盒,只见一壶酒和一段白绫,惨笑一声:“想吾单骑入荆州,不过数月,豪右依附,荆襄安定,今却遭众叛亲离,时也,命也!”
紧接着,他朝卢桐一拱手,恳求道:“可否容吾与夫人道别,吾有几句遗言需托付夫人。”
卢桐和煦一笑:“此非在下能做主,使君若有遗言,在下可代为转达。”
刘表闻言眼中闪过绝望之色,叹息一声:“王豹,汝好生狠辣!罢罢罢,有劳足下转达夫人,望夫人保汉升一命,求汉升念在往日恩情,护吾儿周全。”
卢桐闻言眼中闪过寒光,随后微微一笑:“救人之事吾会转告夫人,使君可安心上路。”
刘表看向木盒犹豫良久,终是颤颤巍巍拿起了那壶毒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