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元年,十一月,长安,朔风凛冽,枯叶萧萧。
王豹表奏擢荆、交、扬三州吏员近百,自尚书台至奔相国府。
董卓攥着襄阳奏表,先是瞳孔一缩,指节微微发白,随后目光阴沉,指尖轻叩案几,双目闭阖。
思忖半晌之后,他心中已有主见,遂缓缓睁眼,将手中奏表往案几上一掷,先是露出轻蔑的嘲弄:“今之宗亲,皆尸位素餐之徒,拥天府之都,据江汉之险,带甲数万,月余丧而州郡,使新妇沦他人之玩物,诚为天下笑耳!”
紧接着,他看向谋主李儒,笑道:“文优以为竖子这奏表,本相准是不准?”
李儒神色凝重,思忖片刻之后,拱手道:“主公,今王豹据三州之地,其势已成。若拒之,另外择贤臣,恐王豹会驱离亦或胁迫,反显朝廷令不出关外,徒损威;不若允之,做个顺水人情,也可全朝廷体面。”
董卓轻笑一声:“那竖子最是无情无义,岂会记本相之人情?据本相安插入荆州的诸方细作回奏,竖子此次兵伐荆州,竟动用十余万大军——”
说罢,他冷哼一声:“十余万大军岂是一朝所能骤聚,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今若放任贼子,竖子定自汉中、武关两处兵发长安,届时汉室将覆。何不昭其罪于天下,引关东群贼入荆、扬两州,叫那竖子自顾不暇?”
李儒闻言思忖良久,肃容道:“主公之计虽妙,然臣以为贼子经略扬州多年,而今之荆州兵多将广,两州皆由天堑可守——”
说话间,他指向董卓身后高挂的九州图:“荆州虽四战之地,然西有大巴、巫山阻隔,东有江汉天堑可守,唯有南阳、九江二郡以及青州可图;而关东群贼如今利欲熏心,各占一隅,袁绍贼子更欲令立新君——”
说到此处,他拱手道:“主公若将关东群贼拜入荆、扬二州为官,一则其畏惧王豹兵锋,又忙于经略地方,恐似此前袁术不敢入境;二则王豹兵锋正盛又据天堑,群贼又各怀鬼胎,未必乃竖子之敌,一旦群贼兵败,中原将尽入竖子之手也。”
董卓闻言皱眉,摇头道:“然今若放任竖子,必涨其气焰,实乃养虎之患,如之奈何?”
李儒笑道:“《道经》有言‘将欲夺之,必固与之’,与其令群贼击豹,不如使豹击群贼,主公可先准其官职,遣使示以交好之意,承认其骠骑将军号,授命统领三州军事,下诏曰:‘袁绍妄图册立新帝,分裂国土,实乃国贼,叫王豹北上击贼’。将战乱引至北方,群贼见王豹势大来犯,必连横抗豹。”
说到此处,他扬起嘴角:“若引群贼入荆州,则群贼不敢击豹;可倘使豹犯群贼,群贼岂能不以命相搏?而主公则可趁此时机,调和刘焉、张鲁之隙,厉兵秣马,只待王豹与群贼陷入僵持,骤然自汉中、峣关、司隶三处出兵,夺取南阳与南郡,以图荆襄!”
董卓闻言眉头紧皱:“若竖子不奉诏,公然反叛,进取西川,亦或巩固荆州又当如何?”
李儒扶须而笑:“西川山路崎岖,刘焉亦经略多年,非刘表可比。彼若发兵西川,必定陷入苦战。主公便可以豹公然反叛朝廷之名,召关东群贼攻其扬州,届时彼之大军深陷蜀地,关东群贼还有何顾虑?臣以为凭王豹之智,短时间内想必不会西进——”
说到此处,他扬起唇角:“若竖子不奉诏,定然会寻一借口搪塞,以图稳固荆州。而此次其旬月夺取荆州之事,必然天下震动,天下诸侯也将诋毁竖子拉拢豪右,整军备战,以防竖子来犯。竖子今日尚求稳,他日各方诸侯兵马齐备,彼又如何求战?贼子固有野心,然倘主公能时时提防,见招拆招,若使其徒困三州数十年——”
李儒不禁失笑:“便如利剑悬于各路诸侯头顶,谁敢互戕?届时中原战乱平息,天下复归安定,纵非汉臣也是汉臣,且凭竖子治世之能,当为我大汉兴复之第一功臣也!”
董卓闻言茅塞顿开,当即仰头大笑道:“哈哈,好个兴汉第一功臣,文优乃吾之张良也!”
……
与此同时,正如李儒所料,还未等长安传出旨意,各方诸侯安插在荆州的细作已将消息传回,一时间,天下震动。
首当其冲便是豫州。
汝南袁术闻讯之后,眼珠都快要瞪了出来:“交州八万大军入桂阳!竖子堂兄入交州不过半年,何来如此多兵马?”
堂下一众文武中,阎象率先起身拱手:“主公容禀,举交州暗探回奏,交州所出兵马俱是山野蛮夷,交州市井传言,中平六年五月,交州各郡皆有扬州山越犯境,与交州蛮夷争夺地盘,如今看来恐是王豹之手笔。”
袁术瞳孔猛然一缩:“如此看来中平四年,扬州山越作乱,亦是竖子手笔,难怪竖子麾下尽是精锐——”
但见他稍加震惊后,眼神闪过锋锐之意:“杨弘,汝速遣使者,面见陶谦和曹操,如今竖子势大,而吾等正处于青州与荆、扬两州之间,竖子终有一日,将兵伐吾等,唇亡齿寒,我等三家当弃前嫌,结为盟友,共抗竖子!”
杨弘拱手应诺后,袁术又看向许靖嘱咐道:“文休!速在豫州各郡放出风声,将竖子过往种种针对豪右、乡绅的手段公之于众,今竖子抗朝廷钱法,正是要断诸贤财路,务必让豫州士族皆知——王豹眼中只有细民,不容士绅!唯与吾等勠力同心,方能护家族永续!”
……
东郡,郡守府。
曹操放下手中密信,轻笑道:“八万大军夺荆南,四万大军守南阳,一万守江夏,五万破南郡,合计十八万大军,王文彰端是好大的手笔!昔日讨董,若拿出这般家底,只怕早已迎回天子了,不过,汝虽得荆州,天下人惧汝如虎也。”
此时,他身旁一儒生轻摇羽扇:“主公所言甚是,想必袁术和陶谦的使者,已在前来拜会主公的路上,如今天下诸侯不敢妄动,这正是主公整合兖州,肃清豪右的绝佳时机。”
曹操看向儒生,似笑非笑道:“天下诸侯皆污王豹而拉拢士族,志才何故劝某肃清豪右?”
曹操身旁的儒生,正是王豹心心念念的戏忠,戏志才!
但见戏忠闻言扶须而笑:“今兖州沃野丁口,尽入豪右之手。若不摧折彼辈,主公虽有重典,何以治乱?且世族唯知门户私计,罔顾公义——今日彼等畏王豹之威而暂附,异日必如蔡瑁、蒯越之徒,见利忘义,背主求荣。主公岂能以此等反复之人,为腹心之托?”
曹操扬起嘴角笑道:“志才只怕还少说了一句,袁氏兄弟乃四世三公,陶谦、公孙瓒经略地方已久,刘焉、刘表乃汉室宗亲,独某无此名望,陈公台、边让之流不过畏惧各路诸侯表面依附,然其内心却轻视某这阉宦之后。”
戏忠哈哈大笑,持羽扇上揖礼道:“王侯将相另有种乎?主公不见昔日商贾竖子,今已能震慑天下!”
曹操闻言亦仰头大笑:“此言深得某心——”
说话间,他眼中闪过锋芒:“志才以为该何时向彼等豪右动手?”
戏忠闻言轻摇羽扇笑道:“如今主公以讨伐武安国为名,得彼等兵甲万余,操练数月虽可临战,然孙康盘踞泰山已久,麾下又尽是精锐,吾料此战必定旷日持久。若陷入僵持,主公便可已前线战事为由,再借其几回庄客粮秣,届时主公手握精兵,而数次征粮必引起豪右作乱,届时主公便可以此为名,杀鸡儆猴,夺其沃野,德泽细民,屯田养兵,与那王豹一较高下。”
曹操扶须笑道:“可若王豹效夺荆州之计,以雷霆之势,自南阳攻入兖州,吾等又如何是好?”
戏忠摇头失笑:“主公分明已成竹在胸,何故考较于臣?那王豹若敢入中原,主公便得八方来援,而王豹南阳、南郡、扬州,皆为软肋,有何惧之?”
……
北方,冀州袁绍可不似别人,内无忧患,外无虎豹。
董卓把孙坚安置入并州,本是希望孙坚袭扰他的后方,不料孙坚入并州之后,根本无暇招惹袁绍,一边撵得南匈奴四处奔逃,一边与白波军交战,在并州境内厮杀得不亦乐乎。
故此,袁绍的烦恼,只来自于要不要对东面的青幽二郡动兵。
原本他早已决定夺下平原,可公孙瓒却先一步和青州刺史崔琰联名上奏朝廷,表刘备为平原郡守。
显然双方已结同盟,面对青、幽两州联手,这一月来,他对攻占平原一事,又举棋不定起来。
而此时,荆州之事传入袁绍耳中,袁绍亦是震惊不已,如今王豹几乎占据整个南方。
但见他思量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唯有尽快占领北方,才能抗衡王豹!
“来人!传某将令兵发界桥,夺平原!”
……
而荆州西面的张鲁得闻刘焉欲来征讨,本是满面愁容。却忽闻王豹夺下荆州,是转忧为喜:“阎圃,速速携礼前往南郡,恭贺平阴侯夺下荆州,道明汉中形势危急,请平阴侯派出援军前来解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