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说三辅官道,晨曦微露,雾气氤氲。
王允闻吕布之言,心中伍孚并未白白牺牲,但他表面却做诧异之色,急忙叫停车驾,喊住吕布,脸上带着关怀之意:“奉先何出此言?太师素来倚重奉先,视若己出,何故忽生杀心?”
吕布长叹一声,便将昨夜凤仪亭之事,简述一遍,遂咬牙切齿道:“某听那声断喝,似是许忠小儿,想某英雄一世,竟中小人伎俩!”
王允闻言心中暗忖:这王豹端是好手段,竟能买通董卓身旁亲卫和侍女。
但他面上却痛心疾首:“奉先竟为老夫至此,当此恩老夫铭记——”
说罢,他话锋一转,微微皱眉道:“只是……此事恐怕并非小人欲害奉先呐!”
吕布闻言一怔:“司徒公何意?”
但见王允扶须沉吟:“那亲卫与奉先无冤无仇,今赚奉先入园,无辜陷害,恐是受人指使。正如奉先所知,太师猜忌老夫,乃因老夫颇得朝臣信任,而奉先与老夫乃是同乡,既猜忌于老夫,又岂会不猜忌奉先?”
吕布闻言瞳孔一缩:“司徒公之意,此乃义父算计于某!”
王允轻叹:“不过是老夫妄断,未必当真,奉先不如先回长安,匿入老夫府中暂避风头,待老夫前往郿坞澄清自身之事,再为奉先说情。”
吕布闻言脸色阴晴不定,迟疑道:“若义父不信司徒公如何是好?”
王允扶须笑道:“奉先勿忧,老夫对太师忠心耿耿,太师纵有猜忌,无非罢官夺职,有何惧之,若此事真因太师猜忌老夫而故意陷害,待夺老夫之职后,太师定会施恩,宽恕于奉先。”
要说这王允说话,也是深得阴阳怪气之道,吕布闻听闻‘先陷害再施恩宽恕’之言,面上虽千恩万谢,心中是莫名火起,寄人篱下的郁结,就此而生!
……
另一边,郿坞之中,金锣密响,两支兵马前后脚冲出城门,一支自然是去追吕布,还有一支则是搜捕许忠、陈玲二人而去。
只说此时,郿坞之中,貂蝉说明原委之后,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是寻死觅活,撩拨人心的手段初显,一旁董卓是连连赔罪:“美人莫恼,皆因某性急,罪全在某。”
但见貂蝉擦拭着眼泪:“奴出生低贱,今能为太师分辩出身边所藏歹人,纵受些委屈也又何妨,哪里会恼太师?只是今日之后,这郿坞中将皆言奴品行不端,奴恐就此为太师所弃,故此伤感。”
董卓闻言一身枭雄肝胆化了个干干净净,怀抱佳人道:“美人为某立下大功,某怎可舍弃?美人勿忧,郿坞中谁敢嚼此舌根,某定诛其三族!”
原来,貂蝉将陈玲如何劝她求助吕布之事一说,董卓先是将信将疑,因为陈玲在他府中多年,素来安分守己,体己入微,他本是不信陈玲会劝此出格之事,当即传陈玲前来问话。
但一会儿的功夫,婢女便来报,陈玲不知所踪。
董卓不傻,自然嗅出了一丝不寻常,一边下令搜捕,一边又传许忠前来问话,却只见几个许忠麾下亲卫来报,许忠也不知所踪。
细问之下,却得亲卫告知,许忠旬月以来,几乎每夜都称腹痛,进入后园清行。
于是董卓当即勃然大怒:“原来私通者另有其人!定是这贱奴与贱婢私通,设计陷害奉先和爱姬,好叫郿坞大乱,趁乱而逃!端是胆大包天!来人,传令捉拿二奸贼,某要将其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只是军令方才传下,便有城门岗哨匆匆来报,许忠携一亲卫自称奉命追踪吕布,已逃之夭夭,董卓闻言更加确信自己的推断,当即下令出城追捕。
但很快董卓疑心再起,毕竟这二人伎俩拙劣,却能一天之内,同时哄赚了吕布和貂蝉,由此可见,二人亦有奸心。
可当他冷眼看向貂蝉再质问时,貂蝉知道只要说错一句,便小命不保,于是咬死自己只念司徒恩遇,失了分寸,才轻信奸人之话,更是哭得梨花带雨,委屈至极。
董卓见美人垂泪至此,铁打心肠一融,心说:美人心善,方遭奸人蒙蔽,自是无罪;其罪只在逆子!
于是便一顿安抚,这才有了方才的一幕。
只说董卓哄了多时,貂蝉刚止住抽泣,便有岗哨冲入:“报!主公,司徒公于城外候召!”
但见貂蝉闻言,双眼又红,董卓连声宽慰道:“美人不必忧心,某今日乃召司徒前来问事,不会为难司徒,日后美人有事,可与某直言,某无有不应!”
貂蝉这才收回哭容,投怀送抱:“奴婢何德何能蒙太师如此恩典。”
董卓见状是心情大悦,终于理解了昔日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之乐!
……
少顷,正殿之中,王允双手捧着官服,上面押着司徒绶印,恭敬而立。
这时,董卓如沐春风从后而入,直奔上座,扫了一眼王允作态,朗声笑道:“王司徒这是何意?”
王允诚惶诚恐伏地道:“太师容禀,臣闻太师日前因天象之事而怒,欲问臣流言之源,然臣却是不知其源在何处,昏聩失职,有负太师重托,故请辞司徒之职,望太师令择贤德。”
董卓此时早已将流言之怒,抛之脑后,哈哈笑道:“司徒不必如此,某亦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些许流言由他去吧,司徒乃谋国之臣,身负社稷安危,岂可轻换?王司徒且宽心,某并无加责之意。”
王允先是一怔,不知董卓已应下貂蝉,故再拜再请:“臣感太师厚恩,然今朝中诸君因臣居高位,皆欲攀附,臣连日自省乃悟,若使三公之位久系一人,必有结党之祸,臣敢请太师收回司徒之职,臣愿独领尚书令,辅佐太师打理政务,如此也可断朝臣异心。”
董卓闻言一怔,思量片刻之后,觉得有理,满意颔首,遂起身相扶,执王允之手,大为感慨:“满朝公卿,唯王子师老成谋国,与某同心也!”
说罢,他另一只手合在王允手背,倒有几分诚恳:“子师为国谋事,请辞三公高位,某断不会亏待,子师此回长安,即刻拟召,暂免子师司徒一职,拜司隶校尉黄琬为司徒,子师则总领尚书事,加封温侯,食邑五千户。”
王允闻言一怔,急忙揖礼道:“臣寸功未立受县侯之位,恐朝臣不服,况温县乃吕将军封地,臣岂敢窃居,望太师收回成命。”
董卓笑道:“某说受得便受得,谁敢不服?”
说话间,他双眼一眯,寒声道:“昨夜之事不知子师可曾听闻,虽说奸人陷害,然若逆子恪守本分,岂会私入后园,今更畏罪潜逃,非心中有鬼而何?待拿住逆子后,某自会夺其爵位,子师不必担忧。”
王允闻言,心说:这岂不叫吕布记恨上老夫?
于是他当即劝道:“太师明鉴,臣来之时,曾遇吕将军逃往长安,故问缘由,故知昨夜之事,吕将军对太师素来忠心无二,决无二心,今日出逃,乃惧太师之威也;如今并州军尚屯于陕县,其部张辽、高顺等将皆骁勇善战,太师若逼之,只怕三辅将起兵祸。纵太师欲除,也当缓缓图之为上。”
董卓闻‘并州军屯陕县’,方才醒悟,颔首道:“此话有理,然子师以为当如何处置?”
王允当即劝谏道:“不如臣前往规劝,道明太师知其为奸人所害,劝其前来请罪,太师且暂作安抚,待其放松戒备之后,将并州军散入西凉军中,如此一来,吕布便是砧上鱼肉,仍太师宰割也。”
董卓闻言当即抚掌道:“好!子师妙计也!依君所言,既如此,温侯之位暂留逆子,便加封子师为上雒侯,食邑五千户!”
王允闻言伏地而拜:“臣拜谢太师——”
紧接着,他趁热打铁,一副投桃报李之态:“然太师安定社稷,威震四方,臣何德何能与太师同居县侯之爵,臣以为,以太师之功,早应加爵,此回长安定冒死请谏天子,复西汉旧制,请加太师公爵!”
董卓闻言一怔,遂仰头大笑,将王允扶起:“与子师共事天子,当真快哉!”
说罢,他又笑道:“子师且试谏之,此外,还需子师拟诏,罢司空种拂,任光禄大夫淳于嘉为司空,免太尉赵谦,重启马日磾为太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