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晨雾还裹着街边早餐店飘来的面香,麻薯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给薅出了梦乡。
它正窝在窗台棉花堆成的小窝里,四仰八叉睡得正香,圆滚滚的身子被动静震得滚了两圈,这才迷迷糊糊地扒开棉花,用肉垫揉了揉粘在一起的眼皮。抬眼一瞧,客厅中央,乔伊正蹲得笔直,面前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七个牛皮纸包裹,方方正正排成了六列,像极了阅兵式上纹丝不动的方阵,连包裹之间的间距都分毫不差。
每一个包裹都包得板正妥帖,边角压得平平整整,上面端端正正贴着白色快递单,圆珠笔写的地址一笔一划,清晰得像是印刷体。乔伊垂着脑袋,耳朵微微立着,神情严肃得像一位正在检阅军队的将军,连指尖划过快递单的动作都带着一丝不苟的严谨。
“你几点起的?把我棉花窝都震塌了。”麻薯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哈欠,露出两颗尖尖的小门牙,拖着圆滚滚的身子从窗台上挪下来,小短腿倒腾了半天才蹭到乔伊身边。
“五点。”乔伊头也没抬,指尖还在快递单上挨个核对,“今天有三十七个包裹要送,路线得提前规划好,半分弯路都不能走,不然耽误收件人的时间,也浪费脚力。”
说着,它从身侧的快递包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是G-7-d街区的详细地图,连哪个巷子有台阶、哪个单元楼的电梯坏了、哪个拐角有只爱拦路的大橘猫都标得明明白白。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三十七个密密麻麻的小点,又用蓝笔顺着点连成了一条弯弯曲曲却毫无重复的路线,连岔路口的转向都标了箭头。
“这条线,全程四十七公里。按照我的步速,步行大约需要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麻薯瞬间困意全消,两只圆眼睛瞪得像两颗黑葡萄,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你要连走十二个小时?铁打的袋鼠也扛不住这么造啊!”
乔伊淡定地点了点头,抬眼扫了扫麻薯那还没它脚掌长的小短腿,语气诚恳:“平时都是这个节奏。但今天你跟我一起,大概率要慢一点——你的腿太短了,跟不上我的步幅。”
麻薯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四根毛茸茸、短短小小的腿,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沉默。
确实短。短得它堂堂觉醒了源初血脉的仓鼠大佬,连台阶都得蹦三下才能上去。
可血脉尊严不能丢!它刚想挺起胸脯反驳一句“我跑起来可快了”,就听见乔伊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关系。”乔伊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我可以背你。”
“你背我送快递?”麻薯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嗯。你坐在快递包最上面,不占地方,也不耽误事。”
麻薯的小脑袋瓜子里瞬间浮现出画面:自己缩成个小毛球,蹲在高高摞起的快递包上,乔伊背着它在大街小巷里狂奔,风把它的绒毛吹得根根炸起,活像个骑着袋鼠过山车的毛团子。它默默捂了捂脸——这大概是它觉醒血脉以来,最丢人的高光时刻。
但转念又一想:怕什么!我是仓鼠啊!仓鼠被人背着走,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行。”麻薯瞬间把血脉尊严抛到了九霄云外,小爪子往快递包上一拍,摆出一副大佬姿态,“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乔伊配合地俯下身,认真听它提要求。
“路过早餐店的时候,必须给我买个猪肉大葱馅的包子,要皮薄馅大十八个褶的那种,少一个褶都不行。”麻薯抬着下巴,小尾巴翘得老高。
乔伊被它这副小模样逗笑了,点了点头:“好。给你买两个。”
早上七点,天光大亮,街边的早餐店已经冒起了腾腾热气,一人一鼠——不对,一袋鼠一仓鼠,正式出发了。
乔伊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快递包,宽宽的肩带稳稳地勒在肩上,脚步落地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十足的力量。麻薯蹲在快递包的最顶端,两只小爪子死死扒着包带,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四周,活像个坐镇粮草车的大将军,就是风一吹,它的绒毛就炸成了蒲公英,威严碎了一地。
乔伊跑得飞快,却稳得离谱。每一步都踏在一模一样的节奏里,像一台上了发条的精密节拍器,步幅分毫不差。麻薯蹲在上面,只感觉到微微的、规律的颠簸,比小美骑的那辆减震最好的自行车还要稳,到最后它甚至松开了爪子,趴在快递包上,晃着小短腿,悠哉悠哉地吸着街边飘来的包子香气。
第一个包裹,送到城东的一栋老居民楼,六楼,没有电梯。
麻薯刚抬头望了望一眼望不到头的楼梯,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建设,乔伊已经迈开长腿,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上去。楼梯间的感应灯都没来得及应声亮起,乔伊已经蹿到了五楼,麻薯趴在它背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度晃得晕头转向,五脏六腑都跟着颠了个遍,两只小爪子死死薅住乔伊的衣领,连耳朵都紧紧贴在了脑袋上,内心疯狂呐喊:我收回之前的话!这哪里是过山车!这是火箭发射啊!
“你……每天……都这么……玩命跑?”麻薯喘得像个刚跑完八百米的小仓鼠,话都说不利索了。
“嗯。习惯了。”乔伊气都不喘一下,稳稳地停在六楼的门前,抬手按响了门铃。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疑惑,扶着门框看了看他们:“快递?我没买东西啊,是不是送错了?”
乔伊低头核对了一遍快递单,声音放得格外温柔:“没错的阿姨,是您儿子寄的。他在备注里写了——‘妈,这是我第一个月工资买的护膝,您膝盖不好,别舍不得用,记得天天戴。’”
老奶奶瞬间愣住了。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那个不大的包裹,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指,在粗糙的牛皮纸上反反复复摩挲了很久,像是在摸什么稀世珍宝。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眶已经红了,浑浊的眼睛里蒙了一层水汽,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谢谢,谢谢你们啊孩子,大早上的跑这么远。”
乔伊笑着弯了弯腰:“不客气。祝您使用愉快。”
门轻轻关上,乔伊转身下楼。麻薯趴在快递包上,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隔着薄薄的木门,它听见老奶奶带着哽咽的声音传了出来,软乎乎的,裹着化不开的温柔:“老头子,儿子寄东西回来了,他发第一个月工资了,还记着我膝盖不好呢……”
声音里有哽咽,有欣喜,有藏了无数个日夜的思念。
麻薯圆溜溜的眼睛忽然有点发酸。
它忽然懂了。
原来期待从来都不只是收件人拆开包裹的那一瞬间。
期待是从寄件人一笔一划写下地址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生根发芽了。
是儿子在柜台前挑护膝时,想着妈妈戴上它就不会再腿疼的期待;是妈妈摸着包裹,想着儿子在外面好好工作、平平安安的期待。
这一来一回,跨越了千山万水,装的全是沉甸甸的期待。
“第一个,送达。”乔伊拿出笔,在快递单上轻轻画了一个圆满的勾。麻薯能清晰地看见,它身侧那串代表期待的印记,从一百四十个,变成了一百四十一个。
新添的那个印记,和之前淡金色的印记不太一样,是温温柔柔的暖橘色,像傍晚落在屋檐上的夕阳,暖烘烘的,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温度。
“这……怎么不是金色的?”麻薯伸出小爪子,轻轻碰了碰那个印记,指尖传来一阵暖暖的触感。
“是思念。”乔伊轻声说,“老奶奶对儿子的思念,还有她对老伴的念想。她在门后说的那句话,哪怕老伴已经不在了,她还是第一时间想把这份开心分享给他,期待着他在另一个世界,也能跟着一起高兴。”
麻薯沉默了一瞬,小爪子不自觉地攥了起来。
“思念也能变成期待印记吗?”它小声问,“我一直以为,期待只能是对未来的。”
“能。”乔伊点了点头,脚步慢慢往下走,“期待从来都不止一种样子。对未来的向往是期待,对过去的怀念也是期待。怀念一个人,期待他在另一个地方过得安稳幸福,这也是最真挚的期待。”
麻薯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好多画面。
是小美每天对着阳台上的苹果枝,絮絮叨叨说一天的琐事;是阿肥坐在云海之巅,等星尘等了整整七千年;是老龟守着一间小饭馆,为了一句约定,等一顿饭等了三百七十年。
原来这些,全都是期待。
只是它们披着不同的外衣,藏在了时光里,藏在了思念里,藏在了一句句没说出口的“我想你”里。
“走吧。”乔伊抬手揉了揉麻薯的小脑袋,“还有三十六个包裹等着我们呢。”
接下来的路程,麻薯算是彻底见识到了乔伊的“快递员超能力”。
第二个包裹,送到街角的一家小花店。收件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高马尾,牛仔围裙上沾满了泥土和花瓣,指尖还带着刚修剪过花枝的绿痕,正蹲在门口给多肉换盆。
她拆开包裹,看见里面那包用油纸包得好好的种子时,眼睛瞬间亮了,像藏了一整片星空:“绣球花种子!是无尽夏的种子!我找了大半年都没买到!你在哪家店买的啊?”
乔伊低头看了看快递单的备注,声音放得很轻:“卖家备注说——‘这是我家院子里的绣球花结的种子,去年春天陪你看花,你说最喜欢这个蓝色,我一直记着。’”
女孩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捧着那包小小的种子,指尖微微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种子袋上,晕开了小小的湿痕。
“他居然……还记得……”她吸了吸鼻子,笑着哭了,眼泪越擦越多。
麻薯蹲在快递包上,看着女孩哭唧唧的样子,小鼻子也跟着酸酸的。
它一下子就想起了小美。小美也最喜欢花,阳台上摆了满满一排花盆,有向日葵,有小雏菊,还有几盆怎么都养不开的月季。每天早上天刚亮,小美就会拿着小水壶去浇水,一边浇一边跟花说话,一会儿说“麻薯今天又偷啃我的瓜子了”,一会儿说“今天太阳好,你们要快点开花呀”。
它忍不住胡思乱想:如果有一天,它不得不离开这里,小美会不会也在某个清晨,收到一包莫名其妙的花种子,然后忽然想起,曾经有一只总爱偷啃瓜子的小仓鼠,也陪她浇过花?
“别瞎想了。”乔伊忽然轻声开口,打断了它的胡思乱想,“你不会不在的。”
麻薯猛地一愣,小耳朵唰地竖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又没说出来!”
“你的尾巴在抖。”乔伊的眼角带着一点笑意,“你一难过,一胡思乱想,尾巴就会一抽一抽的,像个失灵的小雷达。”
麻薯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果然,正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像个被风吹得晃悠的蒲公英。
它赶紧深吸一口气,用爪子按住自己的尾巴,强行让它停下来,嘴硬道:“谁难过了!我是被花店的花粉呛到了!打喷嚏不行吗!”
乔伊也不拆穿它,笑着点了点头:“行。那我们走,下一个包裹。”
接下来的三十四个包裹,麻薯跟着乔伊,跑遍了大半个城市。
他们给宠物店的小柯基送过主人寄来的磨牙棒,小柯基摇着大尾巴,口水蹭了乔伊一裤子,麻薯在快递包上笑得滚来滚去,差点从上面栽下来;给备战考研的大学生送过妈妈寄来的家乡特产,男生拆开包裹,看见里面的牛肉干和腌菜时,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还硬塞给麻薯一颗奶糖;也在巷口被一只胖橘猫拦过路,大橘往路中间一躺,非要收“过路费”,麻薯叉着腰骂了三分钟“路霸”,结果大橘一伸爪子,它瞬间就缩到了乔伊的脖子后面,最后还是乔伊掏了根猫条,才顺利通关。
麻薯蹲在快递包上,看着一个又一个收件人拆开包裹时的样子,有笑的,有哭的,有惊喜到跳起来的,也有红着眼眶说谢谢的。它忽然发现,乔伊送的哪里是快递啊,它送的,是一份又一份跨越了距离的心意,是藏在包裹里的、沉甸甸的期待。
而它爪子上的铃铛,也随着每一个包裹的送达,轻轻响着,源初血脉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在慢慢升温,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被填满。
直到傍晚,他们终于送到了第三十七个包裹。
目的地是城北的老城区,就是它们前几天熬夜织网的那栋待拆迁的居民楼。
快递单上的地址写得很奇怪:地下室,靠窗的位置。没有收件人姓名,也没有联系电话。
乔伊站在斑驳的楼前,低头看着快递单上的地址,沉默了很久。
麻薯也从快递包上跳了下来,小短腿踩在满地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就在这时,它爪子上的铃铛忽然猛地发烫,源初血脉里的悸动瞬间冲到了顶峰,心脏咚咚地跳着,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这……谁寄的啊?地址写得这么奇怪。”麻薯甩了甩发烫的爪子,抬头问乔伊。
乔伊翻了翻包裹背面的寄件人信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寄件人,星尘。”
麻薯瞬间僵在了原地。
星尘?
它不是已经走了吗?去云海之巅找阿肥了吗?
它顾不上多想,迈着小短腿就往地下室冲,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地下室的门。
门开着,夕阳透过地下室的小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灰尘里划出一道金色的光带。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把掉了漆的破旧椅子,椅子上,正蹲着一只浑身雪白的白猫。
异瞳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光,左眼是熔金般的暖黄,右眼是碎银般的冷白,不是星尘是谁。
“你们来了。”星尘听见脚步声,慢悠悠地转过头,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你不是……去找阿肥了吗?”麻薯愣在原地,小爪子都忘了抬,“怎么会在这里?你没去?”
星尘笑了笑,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步子轻盈得像一片云:“去了。”
“那……见到阿肥了?”
“见到了。”
“然后呢?”麻薯追问,圆眼睛里全是疑惑,“然后你就回来了?它没跟你一起?”
星尘抬了抬爪子,指了指乔伊怀里抱着的那个包裹,笑着说:“然后它说——‘星尘,你来得正好,帮本喵签收个包裹。’”
麻薯和乔伊同时低头,看向了那个包裹。
包裹不大,只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一圈,依旧是熟悉的牛皮纸包装,贴得整整齐齐的快递单上,寄件人那栏,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阿肥。
收件人:星尘。
而备注栏里,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七千年前藏在树洞里的鱼干,一直没舍得吃。现在给你。别嫌硬。——阿肥】
星尘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了小小的水花。
“那个傻子……”它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笑得格外开心,“七千年前的鱼干,早就成化石了,还能吃吗?”
它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包裹,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指尖划过牛皮纸,轻轻拆开。
里面躺着一条巴掌大的鱼干,银白色的鳞片还依稀可见,只是经过了七千年的时光,已经干得像一片枯叶,硬邦邦的,轻轻一碰都能发出脆响。鱼干的边缘,还留着一个浅浅的牙印,是七千年之前,阿肥没舍得咬下去的那一口。
星尘把鱼干捧在两只爪子里,坐在那把破旧的椅子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
“咔嚓。”
鱼干瞬间碎了,细碎的粉末从它的嘴角飘了下来。
“硬。”星尘撇了撇嘴,吐槽了一句。
但它的眼睛里,却盛满了笑,笑得像个终于拿到了糖的孩子。它一点点地,把那条硬得像石头的鱼干,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连掉在爪子里的碎屑,都小心翼翼地舔得干干净净。
麻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厉害,眼眶也跟着红了。
它忽然想起阿肥之前说过的那句话——“本喵用了七千年,才学会‘放下’。”
原来它从来都没有放下。
它只是把那句没说出口的“我想你”,把那份藏了七千年的心意,封在了这条鱼干里,等了七千年,终于送到了那个人的手里。
乔伊站在麻薯身边,手里的快递单上,又多了一个全新的期待印记。
这次的印记,不是淡金色,不是暖橘色。
是清冷冷的银白色,像深夜里洒在海面上的月光,像阿肥蓬松雪白的毛发,像那场跨越了七千年的、从未停止过的等待。
“走吧。”麻薯轻轻拉了拉乔伊的裤脚,声音放得很低,“让它们单独待一会儿。”
乔伊点了点头,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麻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小小的窗户。
夕阳的光里,星尘坐在那把破旧的椅子上,安安静静的,爪子里捧着那条风干的鱼,像捧着一整个七千年的春天。
阿肥没有来。
但它的心意,跨越了时光,翻山越岭地来了。
这就够了。
晚上七点,天已经擦黑了,麻薯和乔伊终于回到了家。
刚推开门,一股浓浓的饭菜香气就扑面而来,瞬间勾走了麻薯肚子里的馋虫。小美正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炖得软烂脱骨的红烧排骨,清清爽爽的清炒时蔬,鲜掉眉毛的竹笋汤,还有一笼刚出锅、冒着热气的猪肉大葱包子。
滚滚正扒在餐桌边上,两只前爪扒着桌沿,圆滚滚的身子悬在半空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笼包子,口水都快流成小河了。
树懒慢慢坐在餐桌的另一头,还在啃早上出门前那个韭菜鸡蛋包子——整整十二个小时过去了,包子才吃了一半,它举着小叉子,半天才能落下一下,按照这个速度,大概明天早上能顺利吃完。
考拉考考挂在客厅的吊灯上,难得没有睡觉,两只爪子扒着灯沿,脑袋探得老长,盯着那笼包子,口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正好滴在滚滚的脑袋上。
滚滚气得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抓起身边的小本本,奋笔疾书,然后把本子举得老高,上面写着:【你能不能管好你的口水!我的毛都被你打湿了!再滴我就把你从吊灯上摇下来!】
“今天怎么样?累不累?”小美笑着走过来,伸手把麻薯从地上抱了起来,擦了擦它爪子上沾的灰尘。
麻薯窝在小美怀里,舒服地蹭了蹭,打了个哈欠:“今天送了三十七个包裹,跑了大半个城市。”
“那肯定累坏了。”小美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快洗洗手吃饭,包子刚出锅,还是热的,特意给你留的。”
“累是累。”麻薯从小美怀里跳出来,蹲在餐桌边上,小爪子拍了拍桌子,一脸认真,“但值了。”
它把今天一天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大家听——那个收到儿子礼物、红了眼眶的老奶奶,那个捧着绣球花种子、哭着笑的女孩,还有地下室里,星尘捧着那条七千年的鱼干,一口一口咬下去的样子。
小美坐在旁边听着,听着听着,眼眶也红了,拿着筷子的手都停了下来:“阿肥前辈……也太傻了。”
“对。”麻薯重重地点了点头,啃了一口包子,“傻透了。”
“但也太感人了。”小美吸了吸鼻子。
“对。感人透了。”麻薯附和道,又啃了一大口包子。
滚滚在旁边急得直拍桌子,在小本本上疯狂写字,然后把本子怼到了两人面前:【你们能不能别煽情了!再煽情包子就凉了!凉了的包子没有灵魂!】
麻薯和小美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吃吧吃吧。”小美笑着给大家分筷子,“再不吃,真的要被滚滚偷吃完了。”
六个伙伴围在餐桌旁,热热闹闹地开始吃饭。
麻薯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大,肉汁四溢,是它早上跟乔伊要的猪肉大葱馅,香得它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
它一边啃包子,一边忽然想起今天送的那些包裹。
第一个包裹里,装着儿子对妈妈的牵挂;第二个包裹里,装着少年藏了一整个春天的心动;第三十七个包裹里,装着一场跨越了七千年的等待。
每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都装着一份滚烫的期待,一份化不开的思念,一份剪不断的羁绊。
麻薯低头,看着自己前爪上挂着的小铃铛,伸出肉垫轻轻碰了碰。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热闹的餐厅里响起,像在回应着它心里的悸动。
“暗主还有几天到?”滚滚啃着排骨,忽然停下动作,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打破了热闹的气氛。
“四天。”麻薯咽下嘴里的包子,淡定地说。
“我们的网织了多少了?”滚滚又写。
“三成。”
“三成?!”滚滚的笔都差点飞出去,在本子上疯狂划拉,【四天后暗主就来了,网才织了三成?你跟我说来得及?!】
麻薯想了想,点了点头:“来得及。因为网本来就不需要织完。”
滚滚一脸疑惑,在本子上写:【为什么?网不织完,怎么拦得住暗主?它可是来撕网的!】
“它不是来撕网的。”麻薯摇了摇头,又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嚼完,咽了下去。
“那它是来干什么的?”小美也放下了筷子,看着麻薯,眼里带着担忧。
“来收账的。”麻薯说。
“收谁的账?”滚滚飞快地写。
“我的。”
三个字落下,餐桌上的热闹瞬间消失,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小美放下筷子,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看着麻薯:“你的账……不是已经做过债务重组了吗?源初契约的债,不是已经清算了吗?”
“债务是重组了,但账还在。”麻薯放下包子,小爪子轻轻点了点桌子,“暗主收的,不是灵石,不是规则,不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它要收的,是‘欠’这个概念本身。”
“只要我心里还认着‘我欠了’,暗主就有理由来找我。”
“它要的从来都不是我还清债务,它要的,是我心甘情愿承认‘我欠了’。”
“只要我认了,它就赢了。”
餐桌上彻底安静了下来。
滚滚捏着笔,半天没落下一个字。慢慢停下了啃包子的动作,抬起头,慢悠悠地看向麻薯。考考也从吊灯上跳了下来,蹲在桌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它。
小美沉默了很久,轻声问:“那你不承认,不就行了吗?”
麻薯摇了摇头。
“不行。因为我是真的欠。”
“我欠阿肥的教导,欠老猫前辈的指点,欠星尘的传承,欠你们每一个人的信任和陪伴。”
“这些东西,不是用灵石就能还清的,也不是用规则就能抵消的。”
“但它们也从来都不是债务。”
麻薯抬起头,看着围坐在餐桌旁的五个伙伴,眼睛亮得惊人,忽然笑了。
“它们是羁绊。”
“暗主活了一万多年,收过无数的死账烂账,见过无数为了还债倾家荡产的人。”
“但它从来没收过‘羁绊’的账。”
“因为它根本不懂。”
“它以为所有的‘欠’,都是必须要还的债务。”
“但‘欠’和‘债’,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债,是被迫扛在身上的,是你不想欠,却不得不欠的。”
“欠,是心甘情愿的。是我愿意记着,愿意放在心里的。”
“暗主活了这么久,从来都没分清过这两者。”
麻薯的语气很轻,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所以,它赢不了。”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气氛从凝重,忽然变得有点……诡异。
滚滚举着笔,在本子上划拉了半天,最后举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大字:【你说得好深奥。能不能翻译成仓鼠语?我听不懂。】
麻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它想了想,换了个最简单的说法:“简单来说就是——暗主觉得我欠了就得还,不还它就要收拾我。但我觉得,我欠了不用还,因为这是我自愿欠的。”
滚滚一脸茫然,又写:“自愿欠的就不用还?哪有这种道理?”
“不用还。”麻薯笑着说,“因为这是羁绊,不是债务。”
“那到底有什么区别啊?”
“区别就在于——债务还清了,就两清了,从此谁也不认识谁。但羁绊要是还清了,就什么都没了。”
“为什么?”
“因为羁绊本身,就是由‘欠’组成的啊。”麻薯晃了晃小爪子,“你欠我一口竹笋,我欠你一颗瓜子,你帮我一次,我陪你一程,我们互相欠着,互相记着,才会一直在一起。”
“要是哪天,我们谁也不欠谁了,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我们也就散了。”
滚滚看着本子上的字,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一行新的字,举起来给大家看:
【那我欠小美六碗竹笋汤。我这辈子都不想还了。还了就没得喝了。】
麻薯瞬间笑得直拍桌子,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
“对!就是这个意思!”
小美在旁边听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伸手揉了揉滚滚的脑袋:“没事,不用还,想喝多少,我都给你做。”
她笑着站起来,转身走进厨房,又端出来一笼刚热好的包子,放在桌子中央:“快吃吧,多吃点。暗主来了也得吃饭,咱们吃饱了,才有力气欠着,才有力气跟它讲道理。”
餐桌旁的六个伙伴,齐刷刷地点了点头,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麻薯叼着一个包子,爬到了乔伊的头顶上蹲着;滚滚抱着两个包子,滚到了沙发底下,生怕考考再跟它抢;考考叼着一个包子,又麻溜地爬回了吊灯上,蹲在上面啃;慢慢依旧坐在原地,慢悠悠地啃着它那个吃了十二个小时的包子,看着大家抢来抢去,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窗外,圆圆的月亮升起来了。
皎洁的月光洒在阳台上,洒在那张正在编织的、泛着微光的网上。
网上的丝线,又亮了一点。
多了一丝暖橘色的思念,一丝银白色的等待,还有一丝……热热闹闹的、包子的香气。
麻薯蹲在乔伊的头顶上,啃着包子,看着窗外的月光,爪子上的铃铛轻轻响着。
源初血脉里的悸动,终于落了地。
它终于懂了。
它织的从来都不是一张困住暗主的网。
是一张装满了羁绊的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