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觉得，这样放肆报仇的机会是宋汐纵容之下的结果。
从那些没有对他施加阻拦，反而是沉默以对的众多亲兵们就可见一二。
所以师爷格外珍惜。
他现在做的事情也算是惊世骇俗了。
毕竟在黎朝这个等级森严而又死板的地方，他的行为算是以下犯上。
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师爷也懒得和杜子晖废话。
为什么要让他做个明白鬼？
带着不甘心死去，死了做个冤魂野鬼永世不能超生才好！
男子瘦弱的身躯因为仇恨，似乎蕴含了无尽的力气一样。
他不知疲倦的一拳一拳砸在早已经失去了意识的杜子晖身上。
他数不清自己打了多久，只是觉得不够。
还不够。
他满腔的恨意还是不够！
每一个为了博取信任为虎作伥的夜晚，他都夜不能寐。
他劝说自己，这是为了胜利必要的牺牲。
是在为了让以后有更少的人踏入火坑做努力。
可是他骗得了军医，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那些人又何辜呢？
大家都在努力的在这个从根子就已经腐烂了的王朝里，努力的活着。
在这个吃人的时代，所有人都是牺牲品。
但是他不想认命。
他凭什么认命？
生而微末者，当真无声吗？
可是，凭什么呢？
他有嘴有眼睛，有手有脚，有七情六欲，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凭什么努力活着的人就要奴颜婢膝？
凭什么一个满手血腥的人却能够高坐明堂？
凭什么只是因为出身不好就要做畜粮？
凭什么他们上位者的博弈要用他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做牺牲？
本来眉目俊朗的杜子晖，硬是被师爷一拳一拳打的鼻青脸肿，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他手腕已经脱力，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破破烂烂，看起来像是被人拿在手里翻阅了无数次，使用痕迹很多、极其破旧的纸张。
那是不到一文一张，随处可以买到的最便宜的纸。
纸张上破破烂烂的写满了无数人的名字。
师爷艰难的伸出手，将这张纸珍而重之的放进了杜子晖身下的血泊里。
这些是，他所有知道的，死在了杜子晖折磨之下的人的名字。
师爷几乎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了。
但是他记得他们每一个人。
他不是修仙界的仙人们，他不会超度，不会安抚亡魂。
所以他选择用自己的理解里，最朴素的方式，告慰这些枉死的、不安的灵魂。
师爷从怀里又拿出了火匣子。
手因为脱力而颤抖，好几次都没能点燃火油。
就在宋汐和谢越都有些看不下去，想着要不要帮忙的时候。
一只手突然从师爷的身后伸了过来。
师爷抬眼看去，那是一张陌生而又年轻的面孔。
他不认识。
他手脚利落的将火柴点燃，塞到了师爷的手里。
“你不用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年轻的士兵耸了耸肩，“你不认识我，这很正常，但是只要你和杜子晖也有仇，就足够了。”
师爷愣愣的看着年轻的士兵。
“我不是新兵营的，我知道你将伙食改了是为了大家好，你和军医暗地里做的那些事情我也都知道。”士兵冷冷的看着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杜子晖，“不光是我，不少兄弟多多少少都替你们做过遮掩。”
不然杜子晖怎么可能到现在都一无所知？
杜子晖虽然是个烂人，是富贵子弟。
但是他坐上了一军主帅，也是有着不俗的硬实力的。
骁勇善战，智谋过人。
若是没人帮忙打掩护，师爷和军医的小动作恐怕早就被发现了。
而且，真当他们上阵杀敌的士兵没力气啊？
师爷那小身板扭两下就能挣脱？
还不是大家都在放水，谁也没用力。
只是做给宋汐和谢越看，试探试探他们的态度而已。
师爷有些恍惚的看着另一名男子也从队伍里走出来，“师爷，你不介意我也报报仇吧？”
他甚至等不及师爷的回答，冲上去照着杜子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前几天刚刚被虐杀的士兵，就是他的好兄弟。
虽然不至于像师爷一样带着滔天的仇恨，但是他又怎么能不恨！
他和他的好兄弟在同一天入了军营，本来都是为了补贴家用。
想着在战场上立功，能够博取功名，带着全家都过上好日子。
他到现在还清晰的记得，他第一天认识那位士兵的时候。
他双眼亮晶晶的算着自己的开销，然后将存下来的铜板一点一点带回家里。
他说他的婆娘已经怀孕了。
他说起他的家人的时候，满眼都是憧憬。
他说，他是草民一个，但是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出生就风餐露宿。
过不了一天的好日子。
他想让他的孩子能够念书，想让他的妻子能够不必点灯熬油的绣东西卖钱，以至于熬伤了一双眼睛。
但是那样一个活生生，哪怕在如此朝代，仍然积极向上的人。
只是因为冒犯了杜子晖，就被丢进了地牢，做成了畜粮。
他恨杜子晖，恨不得不为虎作伥的师爷。
也恨自己。
就算心口有再多的无奈，说到底，他也是帮凶。
漠视欺凌发生的时候，他本身也就成了霸凌者。
越来越多的人冲上前，对着杜子晖泄愤。
这些士兵们的力气可比弱不禁风的师爷大多了，杜子晖硬生生被痛醒，又被活生生的打死。
师爷费了好大劲将浸湿了杜子晖血液的纸张点燃。
他双手合十默默的祈祷。
不为自己开脱，不为自己赎罪。
他只希望，那些枉死的灵魂能够在仇敌的血液里。
获得超生。
下一世，请一定投胎到好人家啊。
这一晚的军营混乱之中透着热闹。
有人忙着做一顿正八经的丰盛饭菜，有人齐心合力把那些诡异的家禽牲畜纷纷砍死烧光，也有人流着泪为亡者大大方方的立一座衣冠冢，点一盏往生灯。
这个军营肯定是要散伙了。
一名士兵喝的醉醺醺的，他高举破旧的木碗，里面的酒液都洒出来不少。
“我提一杯！”
“祝我们获得新生！”
“祝我们获得新生！！”
“但是我们好像要成为亡命徒了。”一名士兵突然伤感的开口。
“那又如何？多酷！”
“也是……”
“干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