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梦见白衣的时候,西尔温是从梦里惊醒的。
梦中的那名白衣少女,她的样貌看起来和汐维娅精灵王居然有三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湖绿色的眼睛。
只是神情有所不同。
汐维娅作为精灵族的王,自幼便是骄傲而又出色的。
她的双眼之中从来不会出现迷茫的神色。
她带给她的子民的永远是站在顶峰的坚定和自信。
可以说,汐维娅是精灵族里每一个精灵都非常信任的一位领袖。
但是西尔温梦里的少女有所不同。
她似乎很迷茫。
一双漂亮的湖绿色眼睛里,都是懵懂和茫然。
西尔温以为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太思念汐维娅了。
甚至那些当初被欺骗的懊恼,都在日复一日对挚友的思念之中,渐渐变成了怀念。
生灵总是会不由自主的美化记忆中的一切,西尔温自然也不能免俗。
更何况,汐维娅对她恩重如山。
可以说没有汐维娅,就没有如今的西尔温。
窃取生命树本源的第二晚。
西尔温再次梦到了这个素昧平生的白衣少女。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沉睡之后,她腰间属于汐维娅的腰带里藏着的生命树本源,在散发着弱弱的绿色光芒。
这一晚的梦里,白衣少女依旧是被围困在人类的领地里。
西尔温只是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名少女被一群贪婪的人类欺骗,囚禁。
甚至被放血。
她的血液居然是金红色的。
有着生死人,肉白骨之效。
“!!!”
这是汐维娅一脉生命树的主子才会拥有的血液颜色!
意识到了什么的西尔温再次惊醒了。
她若有所思的看着腰间重新归于沉寂的生命树本源。
这样的夜晚度过了好几个月。
起初的西尔温以为这是生命树对自己的警示,所以她暗地里偷偷的寻找精灵族里,是否有这样一个长相的少女受到了欺凌。
但是西尔温一无所获。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是不是汐维娅在修仙界有了后代,她甚至在梦境里尝试过和那名白衣少女沟通,但是无一例外,她所有尝试的手段都失败了。
她根本无权干涉这个梦境。
西尔温当时也忙着压制自己日渐严重的血毒。
她也只能将这个奇怪的梦境搁置一边。
西尔温安慰自己。
汐维娅那么强大,哪怕献祭符文之后,也断然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狼狈的境地。
怎么可能她的女儿都会流落在人族手里,吃尽了苦头呢?
但是年少的奥若拉很爱自己的养母西尔温,她自然而然的察觉了自己母亲掩埋的心事。
她更是在无意中闯入母亲的书房时,发现了一卷精细的画卷。
那画卷上,笔触认真的画着一名美丽的精灵。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面容苍白,眉眼英气。
甚至眉目之中有着上一代汐维娅精灵王的模样。
奥若拉很羡慕。
她想,或许是她的母亲想念了那位颇具传奇色彩,救下了整个精灵族的前辈。
“……”
很快,就到了小小的奥若拉百岁成年礼。
精灵族百岁成年礼的时候,会觉醒种族天赋,对大自然产生联系和感知。
也是在这一日,她们作为精灵族的后代,将会感念于精灵始祖的恩赐。
只要不刻意和其他的精灵生的一模一样,他们就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样子,作为自己的模样。
这也是精灵族的精灵们要么生的极其漂亮,要么生的极其抽象的原因。
奥若拉仅仅只是犹豫了一瞬,她就尝试着选择了母亲书房画卷上的少女模样,作为了自己的容貌。
———居然成功了!
西尔温是亲自为自己的养女主持了这一次的成年礼的。
所以当她看见奥若拉的模样居然和梦里的白衣精灵模样重合的时候,她整个精灵都恍惚了。
所以梦里的白衣精灵,果然只是一场梦境。
她并不是真实存在的?!
不然奥若拉何以能够化作白衣精灵的模样?
奥若拉陪伴西尔温多年,哪怕是养一只宠物,都有了感情。
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精灵。
面对着那张和汐维娅有着三分相似的面孔,西尔温更是倾尽了所有去教导这个养女。
但是很遗憾,似乎是奥若拉当初在娘胎里时,她的母亲到底是受到了血毒的感染影响,身体虚弱。
哪怕奥若拉很幸运,并没有被感染,但是她到底还是先天不足。
她的天赋很差,哪怕西尔温有意倾斜资源,她的修为还是止步不前。
西尔温自己又很忙碌,她没有太多的时间保护奥若拉。
因着奥若拉和尊贵身份根本不匹配的弱小势力,总有精灵王族的小精灵若有似无的怠慢,欺负奥若拉。
在这种情况下,西尔温只能想出了个缺德的主意———
为了女儿,她再次故技重施,将生命树的本源和自己倾心打造的法器,一道缝合在了汐维娅的腰带里。
这些东西,正是当初塞拉菲娜从奥若拉的腰带里顺走的包裹着生命树本源的小黑盒子。
那盒子里面雕刻着西尔温亲手所画的符文,封存着自己合体期的威压。
她用成年礼的名义,将这个腰带送给了奥若拉。
奥若拉知道这是母亲每天都会佩戴的腰带,自然视若珍宝,喜爱不已。
果然不出西尔温所料,奥若拉再一次如同当初的自己一样受到了生命树的认可。
成为了生命树的下一任侍者。
高贵的身份,配上她身上若有似无的合体期威压,再也没有精灵族的精灵胆敢小瞧奥若拉。
奥若拉知道了这条腰带的用途之后,更是每日都佩戴着,从来不敢摘下来。
每每西尔温外出的时候,奥若拉更是担心自己的修为和侍者的身份被拆穿,她也就兢兢业业按照西尔温的要求,维持着高贵冷傲的生命树侍者,下一代精灵族王储的形象。
但是假的终究是假的。
纸是包不住火的。
哪怕是时过境迁,伪装的再小心翼翼,不属于自己的,也终究不是真的。
随着白衣和宋汐来到精灵族,西尔温和奥若拉小心翼翼维持的现状,终究还是功亏一篑。
而没有了生命树本源的压制,西尔温的血毒更是以喷发的速度,迅速恶化。
为了活下来,她不止一次将自己的武器,对准了同族。
上一次被奥若拉气到的时候,更是理智全无,直接血洗了精灵王宫。
悔恨吗?
当然是有的,那些也都是服侍她很久的侍从,也有了浅薄的感情。
但是西尔温不后悔。
她很清楚,哪怕重来一次,她为了活下去,或许还会走上一样的道路。
只是她一定会重新妥善安置奥若拉,再逃走。
可即便自诩问心无愧。
如今面对着宋汐这张和汐维娅几乎是生的一模一样的面孔。
西尔温终究还是没能做到理直气壮。
“……”
她想,若是汐维娅和她处在同样的境地。
她一定会有不一样的选择。
汐维娅那么热爱自己的子民,她定然是牺牲自己,都不愿意用同族的血液延续自己的生命吧?
西尔温有些颓然的垂下头:“我知道的都说完了。”
“可以将奥若拉放了吗?”西尔温试探着想要讲条件,“她是无辜的。”
她只是被她自私的养在身边的一个小精灵而已,因为自己的谋算才卷入了自己的贪婪造成的孽障里。
但是西尔温的余光里,突然看见奥若拉站了起来。
她似乎根本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西尔温:“???”
她诧异的对上了奥若拉冰冷的眼神:“你……”
“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白衣恢复了自己一贯的冰冷淡漠的神色,“我是你梦境中看到的那名白衣精灵,我叫白衣。”
西尔温傻眼了:“???”
她本来就混沌的大脑似乎也停止了思考,她愣愣的看着白衣的模样,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能愣神的看着白衣走到了宋汐的身旁:“你们……都是汐维娅的女儿?”
“那……汐维娅呢?”西尔温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她咬了咬嘴唇,眼神之中流露出了一丝希冀和惶恐。
她也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
她想要见到汐维娅,那是自己思念了多年的挚友。
但是她或许也不想见到汐维娅,她……不想如此狼狈的出现在昔日的好友面前。
西尔温敢肯定,她一定不会原谅自己的。
白衣摇了摇头:“她仙逝了。”
西尔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也不再挣扎,任由身上的缚灵索将自己捆紧,无力的躺在了地上。
在得知失去的这一瞬间,生灵总是会更加清晰的看见自己的内心。
西尔温想,她是想要再见到汐维娅一面的。
哪怕是她失望的看着自己,指责自己,也很好。
起码她还是好好的。
王宫的密室大门猛的被推开,弱小的精灵倦鸟归林一样扑到了西尔温面前:“……母亲!”
她焦急的打量着西尔温的模样。
在看到她身上因为药效渐渐褪去,重新长出来的脓包的时候,也只是轻微的瑟缩了一下手。
奥若拉还是鼓起勇气,轻柔的伸出手碰了碰,声音都带着心疼的颤音:“母亲……您一定很疼吧?”
本来按照塞拉菲娜的主意,她就是那个诱饵的,是用来威胁西尔温的诱饵。
但是被宋汐和维多利亚混合双打了一顿之后,塞拉菲娜老实了。
最后变成了白衣自告奋勇套西尔温的话。
奥若拉只是被谢越等亲传们控制在了密室里,她静静的听完了西尔温的独白。
她没有恐惧,只有心疼和悔恨。
她想,若是自己当初再用心一点修炼……再用心一点……
或者,她不去到西尔温面前哭诉自己被欺负的话……
会不会……
会不会西尔温也不会为了保护自己,将生命树的本源放到她的身上,保护她不被欺负呢?
会不会,西尔温就能够靠着生命树的本源多撑一段时间,找到治疗血毒的办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狼狈不堪的倒在地上呢?
奥若拉泣不成声。
她甚至不知道该怨恨谁。
怨恨白衣吗?
她根本没有资格吧?
她的模样都是窃取了白衣的模样,白衣也只是回到自己的家而已。
怨恨这些亲传们,怨恨宋汐吗?
她甚至也只是刚刚知情,是一个同样失去了父母的可怜人罢了。
更别提怨恨西尔温了。
她如何会怨恨她将自己卷进来这些纷争呢?
若是没有西尔温,说不定她早就一道死在了吸血鬼入侵的那一晚。
变成了一具哪怕死了都要被焚烧的尸体。
当怨恨都无处安放的时候,一切都只能变成了对自己的痛恨。
西尔温以为宋汐会直接对自己动手,但是出乎所有人和精灵的意料。
宋汐也只是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她语气堪称平静的问道:“吸血鬼族现在在何处?”
西尔温缚灵索下的左手死死的握住自己的右手,她混沌的大脑在努力的,挣扎着恢复自己的理智。
出于对鲜血本能的渴望,她很想要杀了离自己最近的奥若拉,抚慰自己浑身痒痛的脓包。
但是她的理智告诉自己,这是她的女儿。
此时听见宋汐的话,她的瞳孔恢复了些微焦距:“……寂静林,他们在……寂静林。”
那是她最后将吸血鬼们赶过去的位置。
也是精灵族们不得踏入的禁地。
宋汐看着地上无所适从,又似乎很是悔恨的少女。
她伸出手将奥若拉拉了起来:“恨我吗?奥若拉?”
奥若拉有些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人类少女。
她身上哪怕并没有刻意散发威压,但还是很强大的气息几乎压的奥若拉喘不过气来。
她有些羡慕的看着宋汐,轻轻的摇了摇头:“我只是……恨吸血鬼而已。”
若不是吸血鬼的蓄意伤害,她就不会失去亲生父母。
若不是吸血鬼的阴谋和入侵,西尔温也不会落入这样的境地。
宋汐声音很缓,她温暖干燥的手掌落在了奥若拉因为接连受到刺激,而根本没有心情打理的乱糟糟的头发上。
“那么,你还能够战斗吗?”
“或者换一句话来讲,你想报仇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