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弦叁的确不是一只鬼来的,几天前,十二鬼月罕见地同时收到了召集指令。
这还是时隔半个多世纪以来第一次全员集合,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位至高无上的鬼王阁下那一天的脾气尤其暴躁,因为他交代下去寻找的东西依旧没有线索这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他再次随手把几只下弦炸成了烟花给大家助了助兴,之后,鬼王大人终于发布了这一次召他们集合的任务。
接到命令的人除了鬼族队伍中兢兢业业的打工人上弦叁,看鬼王大人生气正准备乖巧缩在一旁装自闭的上弦伍玉壶也是其中之一。
上弦伍认为自己是个艺术家,虽然鬼王大人的命令是绝对的,但是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他还是更亲睐能够激发出自己创作灵感的材料。
原本他没对这次指定任务多抱多少期待,但赶到目的地的时候,他却意外发现这一次的任务对象居然给了他一个惊喜。
他们的目标简直懂事得过了分,完美兼容了鬼王大人的指令和他个人的审美追求。
在看到那三具完美皮囊的时候,他脑海中灵感爆发,下一件艺术作品的点子一个接一个,俗称创意井喷。
和他同行的凶名赫赫的上弦叁在他诸多脾气古怪的同僚中是一股脾气稳定的清流,唯一的怪癖是不杀女人,正合上弦伍玉壶的意。
他立即和上弦叁猗窝座大人商量划分好了各自的任务,心潮澎湃得连沿途的点心都没顾上尝一口,飞速地直奔向了他盯上的目标——他们的任务对象中唯一的女人。
“叫‘海中哀戚的少女’怎么样?不不不,太俗了还是换一个……‘绝望女神’?人类临死前的姿态和痛苦到宁愿祈求死亡的绝望都太美丽了,无论哪一个都难以割舍……”
一人高的青花瓷壶一边神经质地碎碎念,一边蹦蹦跳跳穿过列车的走道,蹦跶到乘客的座位旁边。
粘稠的岩浆一样的液体从壶口喷薄而出,一个样貌诡异的……东西?从壶口钻了出来。
他长得十分不像人,一张脸上人类该有的五官他都有,只是很有想法地不太爱待在自己改在的位置。
作为一个艺术家,大概是觉得自己伟大的艺术理念只靠一张嘴无法诠释和宣扬,他不但擅自给自己的嘴乘了个二,还把它们放在了眼睛的位置,而两只眼睛只好一个去了底下的嘴巴里,一个则跳上了额头,只有鼻子还老老实实待在正中央,整个面部设计也不知道是为了突出反抗俗流呢还是为了表达“伟大的艺术家只需要创作和输出,不需要关心凡愚怎么看”
。
趴在桌上的人似乎一无所觉还在安静地沉睡,墨色的长发沿着桌面垂下来,像缪斯女神朝着凡间垂落的灵感触角。
花瓶鬼伸向长发的手激动到近乎有些颤抖,就在他的指尖就要触碰到那缕发丝的刹那,一声冷哼像一颗炸开的火星,不爽地溅射到空气里。
下一秒,玉壶的身体“轰”
地一声腾空而起,像颗炮弹般撞碎了列车车顶,在抵达了最高点正要被重力拖拽着往下落时,又有人闪现到他身边,一脚揣在了壶的侧面。
巨大的青花瓷瓶再次被踹飞了出去,在列车驶过的轰隆声里狼狈落地,把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圆滚滚的瓶子被剧烈的惯性裹挟着冲出坑洞边缘,在地面滚了三四圈才终于撞到一块碎石停下来。
玉壶一手扒着壶口从里头像个鬼魂一样飘出半边身子,瞪大眼珠抬头望去。
漆黑的列车还在轨道上高速飞驰,被遮了半晚上的月亮从云层间露出一缕月光。
一个高挑的,还带着人类生长期特有的少年感的身影背对着月光站在半空中,衬衫袖口挽到了袖口,一手抄着兜,只一个轮廓就透着股不爽且不耐烦的气息。
玉壶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一圈,额头和口里的眼珠几乎要掉个个,脸庞两侧的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对美的惊叹。
“美丽,实在太美丽了,果然强大才是最高的审美,特别是那双眼……”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隔着数十米远的距离,他猝不及防对上了他赞不绝口的那双眼睛。
隔着墨镜,那双眼睛居高临下地朝他投来了一眼,他全身的肌理像是被这一眼剖开,条分缕析地拆分在月光下,那目光锋利如刀锋,他脖颈一凉,忽然有种被刀口一分为二的错觉。
那种突如其来的极致危险甚至还没来得及尖叫着撞上他的天灵盖,庞大的咒力像忽然倾覆的海,铺天盖地地将他压在了海底。
少年人的身影一闪而过,下一刻,玉壶感觉一个力道猛地抓住了自己的脑袋,一瞬间的距离,他的身体忽然变轻了。
像是突然间甩下了拖拽他良久的累赘,他的灵魂和大脑像朵轻飘飘的棉花,带着刚被人摘下枝头的飘忽,视野翻转九十度,迷茫对上了苍茫的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