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见我徒弟那年,医院外的玉兰花刚好开了。
三四月份的季节,他成为了我们医院的实习医生,刚好分到我手下接管,打开我办公室门的时候,我正好在看他的成绩单。
他像是一只热情的小狗,但是成绩单上的分数却十分惨不忍睹,我用脚趾都能比他考得高。
于是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成绩差成这样,也想做医生?不如去做梦,梦里来得更快。”
我看见他的笑容凝固,像是一只刚捡回来就被丢出家门的小狗,一副看上去心都快碎了的模样。
就这?小屁孩。
我在我们医院一直享誉盛名,大致的风评我多少有些了解,大概就是:“舔一舔嘴,能把自己毒死”
。
不过我并不在乎,毕竟强者总是被质疑的。
我与他交集不多,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是各干各的,只是有一天,有人跟我夸赞那小子,说他很温柔,对病人们都很耐心,很多病人都很喜欢他,甚至有病人给他送了水果。
我冷笑一声,不置与否,但内心挺鄙夷的。
有这时间,不如多去背几本书,巩固一下专业知识。
结果那小子居然跑过来找我一起吃水果,一打开门,就看到他就抱着一个果篮,眼睛闪闪发亮,如果身后有尾巴,他肯定已经摇成螺旋桨了。
他把篮子怼到我眼前,“老师一起吃吗!
特别好吃!”
我差点没被他怼成斗鸡眼,这死孩子。
我骂过他很多次,他情绪太过泛滥,第一次遇见抢救无效的病人时,差点哭死过去。
我为了避免我加班再抢救一个因为痛哭流涕脱水休克的病人,不得不陪了他一晚上,当然,我只说了一句话:
“你不应该因为你的情绪影响你的工作,明天还要上班,别哭了。”
他汪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成为社畜太悲痛。
嗯,如果是因为这个哭,那我还能共情一下。
总之,要我安慰别人不如让我去死,做十台手术都没有这个累。
这小孩情绪太泛滥,我不知道这样的人怎么能做医生,对他这种心态,我也很嗤之以鼻,懒得多言,只是有一次,我没有忍住。
那时他已经不是实习医生,而是一个正式的住院医师了,熬了快五年,每天都是数不完的工作,平均睡眠时间不足五个小时,但是依然积极向上,每天浑身都散发着正能量,乐于助人,对谁都一副和颜悦色,摆出一张笑得皱巴巴的脸,充沛的精力令我大为震撼。
但是即使是这样的人,也会跌跟头。
在一个病人临行手术之前,他提前过去说明,却被质疑为难,诘问他:“你这个医生资历不够吧?明天我要做这样大的手术,来的却是你这样的人吗?”
“不会明天的手术,你也要参与吧?不会出问题吧?”
“把性命交到你这样的人手上,我真是担心得觉都睡不好了。”
我徒弟哑巴了。
他呆愣在原地,傻傻地张大嘴,像是一只笨头笨脑的企鹅。
我不明白他花费那么多个夜晚苦读的书在那一刻,都去了哪里,我只知道他最后挤出一个笑容,脊椎垮下来,弯着腰,轻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我走了过去。
病人看出我是教授,脸色瞬间恭敬满意起来,好像他是皇帝,我们成了伺候他的嫔妃。
什么时候医院成了服务业?
我瞥了他一眼,平静道:“所有医生都是经历过很长的训练时间,经过一重又一重的考核,历尽千辛,才站在这里。
包括他也是我叫过来,提前安抚你的情绪的。”
坐在病床上的男人一愣。
“如果你不想听这样温和的安抚,那我可以更加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不知道怎么有人能做到明明已经被医生警告四次,依然能锲而不舍地抽烟,还抽出肝癌,并且还有勇气和信心,和医生叫板——不知道羞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