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县城的清晨比往常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天刚蒙蒙亮,几辆警车就悄无声息地驶进了西关那条最热闹的街。街上多数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点摊子刚刚支起炉灶,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热气。
王公安从第一辆警车上下来,他今天穿着崭新的警服,腰间别着手枪,神情严肃。身后跟着十几名警察,还有几个穿便衣的。所有人都板着脸,没人说话,只有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咔咔”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他们在一家录像厅门口停下。这家录像厅的门面装潢得花里胡哨,墙上贴着港台明星的海报,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夜来香录像厅”几个字。这是赵大豹的产业之一,也是他手下混混的据点。
王公安做了个手势,两名警察上前,一脚踹开了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录像厅里烟雾缭绕,几个守夜的混混正横七竖八地躺在长条凳上睡觉,被惊醒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警察,吓得魂飞魄散。
“都别动!”王公安喝道,“手抱头,蹲下!”
混混们乖乖照做。警察迅速控制了现场,开始搜查。很快,从柜台后面搜出了十几盘录像带——封面上都是些不堪入目的画面,还有几把砍刀、钢管,以及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白色粉末。
“王队,你看这个。”一个年轻警察把白色粉末递过来。
王公安接过,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脸色一沉:“是‘白面’(当时对毒品的俗称)。好个赵大豹,不光放黄带子,还贩毒!全部带走!”
混混们被铐上手铐,押上警车。录像厅的大门被贴上了封条,红色的“封”字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同一时间,县城其他几处赵大豹的产业也遭到了查封——台球室、游戏厅、还有一家地下赌场。警察从这些地方搜出了大量违禁物品:赌博机、淫秽录像带、管制刀具,甚至还有几把土制手枪。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县城传开。等太阳完全升起时,半个县城的人都知道了——赵大豹完了,他的团伙被一锅端了。
而此时的赵大豹,正躺在县城东郊一栋二层小楼的情妇家里。昨天夜里他在这里过夜,喝了不少酒,此刻还在酣睡。情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叫小翠,以前是录像厅的售票员,被赵大豹看上后,养在这里。
小翠先听到了风声。她一大早出门买早点,听见街坊邻居都在议论,说警察在抓赵大豹的人。她吓得魂飞魄散,拎着豆浆油条就跑回家,摇醒了还在睡觉的赵大豹。
“豹哥!豹哥!快醒醒!”小翠的声音带着哭腔。
赵大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豹哥,出大事了!”小翠急得直跺脚,“警察在抓你的人!录像厅、台球室,全被封了!”
赵大豹猛地坐起来,酒一下子醒了:“你说什么?”
“警察……警察在抓你的人……”小翠语无伦次,“我听人说,王公安亲自带队,抓了好多人……”
赵大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突击检查,这是有预谋的整顿,是针对他的!
他跳下床,胡乱穿上衣服,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把手枪别在腰间,又从一个暗格里掏出一沓钱,塞进怀里。
“豹哥,你去哪?”小翠拉住他。
“我得出去避避风头,”赵大豹推开她,“这地方不能待了。你听着,要是有人问起我,就说不知道。等我安顿好了,会联系你。”
说完,他推开后窗,从二楼跳了下去——这里是平房的屋顶,他顺着屋顶溜到隔壁院子,又从院墙翻出去,消失在巷子里。
小翠瘫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眼泪掉了下来。她知道,赵大豹这一走,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赵大豹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开车的是他的心腹,外号“疤脸”,就是上次在土产公司被程立秋打伤的那个。
“豹哥,现在怎么办?”疤脸脸色也很难看,他的录像厅被查封了,几个兄弟被抓了。
“出城,去省城,”赵大豹阴沉着脸,“县城不能待了。王公安这次动真格的了,咱们得避避风头。”
“可是……咱们的产业……”疤脸心疼地说。
“产业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赵大豹咬着牙,“这个仇,我记下了。王公安,程立秋……等我回来,一个都跑不了!”
面包车发动了,朝城外驶去。赵大豹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县城,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他在县城经营了七八年,好不容易打下了这片基业,现在一夜之间全毁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程立秋!如果不是他,王公安怎么会盯上自己?如果不是他,自己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程立秋,你等着,”赵大豹在心里发誓,“等我回来,一定要你好看!”
而此时的程立秋,对县城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他正在牙狗屯的合作社里,和社员们商量扩建参田的事。
“立秋哥,咱们现在有二十亩参田,要是再扩二十亩,人手够吗?”王栓柱问。
“够,”程立秋说,“现在农闲,很多社员闲着没事干。咱们给他们开工钱,他们肯定愿意干。而且,种参比种庄稼挣得多,大家有积极性。”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程立秋出去一看,是公社的通讯员小李,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地来了。
“程社长!程社长!”小李还没下车就喊,“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啥好消息?”程立秋问。
“赵大豹完了!”小李兴奋地说,“今天早上,县公安局开展‘严打’专项行动,把赵大豹的团伙一锅端了!录像厅、台球室、赌场,全查封了!抓了三十多个人!”
合作社院子里一下子炸了锅。社员们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真的假的?”
“赵大豹抓到了吗?”
“咱们以后去县城卖货,是不是安全了?”
程立秋心里也是一震。他没想到,王公安动作这么快,这么狠。看来,上次李部长的招呼起了作用。
“赵大豹本人呢?”他问。
“跑了,”小李说,“警察去抓他的时候,他提前得到风声,溜了。不过他的产业全完了,手下骨干也抓得差不多了。就算他跑得了,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程立秋点点头。赵大豹跑了,虽然是个隐患,但至少短期内不敢回来了。这对合作社来说,确实是好消息。
“谢谢你来报信,”程立秋对小李说,“进屋喝口水吧。”
“不了不了,”小李摆摆手,“我还得去别的屯通知呢。这次‘严打’是全县范围的,不光抓赵大豹,还抓其他流氓团伙。以后咱们县城可清净了!”
送走小李,程立秋回到办公室。社员们还沉浸在兴奋中,议论纷纷。
“立秋哥,这下好了,”王栓柱笑着说,“赵大豹一倒,咱们在县城做生意就没人敢捣乱了。”
“是啊,”程大海也说,“以后咱们的货,想怎么卖就怎么卖。”
但程立秋却没那么乐观。赵大豹虽然倒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他的报复心还在。而且,县城里眼红合作社的人不止赵大豹一个,刘主任那些人还在……
“大家别高兴得太早,”程立秋说,“赵大豹是倒了,但保不齐还有别的‘豹爷’冒出来。咱们要想安稳做生意,还得靠自己。”
“靠什么?”
“靠实力,”程立秋说,“咱们得抓紧时间,把合作社做大做强。等咱们成了县里的重点企业,成了纳税大户,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这话说得在理。社员们纷纷点头。
“那咱们现在干啥?”有人问。
“扩建参田,”程立秋说,“趁现在赵大豹倒了,没人捣乱,咱们抓紧时间发展。等参田扩建好了,产量上来了,咱们就能建加工厂,做深加工,挣更多的钱。”
众人干劲十足,立刻行动起来。程立秋让王栓柱带人去丈量土地,让程大海去公社申请扩建手续,自己则去了县城——他要去看看情况,顺便把那张豹皮卖了。
这次他没带别人,就自己一个人,骑马去了县城。一路上,他格外警惕,手一直放在腰间的猎刀把上。虽然赵大豹跑了,但他不敢大意。
到了县城,果然感觉气氛不一样了。街上多了巡逻的警察,那些平时在街头晃荡的混混一个都不见了。几家被查封的店铺门口围着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程立秋直接去了土产公司。老张看见他,眼睛一亮:“哟,程猎户!你可来了!我正想找你呢!”
“张师傅,什么事?”程立秋问。
“好事!”老张压低声音,“赵大豹倒了,刘主任也受牵连了——听说他跟赵大豹有经济往来,现在被停职调查了。以后啊,没人敢找你的麻烦了!”
程立秋心里一喜。这可真是双喜临门。赵大豹倒了,刘主任也受牵连,以后在县城做生意,确实安全多了。
“那张豹皮,您还要吗?”他问。
“要!怎么不要!”老张说,“现在正是好时候。赵大豹一倒,那些跟他有关系的都不敢冒头了,咱们可以正常做生意了。你那豹皮,还是按上次的价,一千二,怎么样?”
“行,”程立秋点头。
交易很顺利。老张从保险柜里取出钱,数了一遍,用牛皮纸包好,递给程立秋。又低声说:“程猎户,我听说,这次‘严打’能这么顺利,李部长出了不少力。你在县城,以后有李部长罩着,可以放心做生意了。”
程立秋道了谢,揣好钱,出了土产公司。他没急着回屯,而是去了供销社——魏红让他买些红糖,给孩子们熬糖水喝。
供销社里冷冷清清的,几个售货员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程立秋听见她们在说刘主任的事:
“听说刘主任被带走了,家都被抄了……”
“活该!让他平时那么横……”
“他小舅子刘麻子也抓了,听说判得还不轻……”
程立秋买了红糖,又给小石头买了本小人书,给魏红买了块花布。正准备离开时,碰见了一个熟人——王公安。
“哟,程立秋,你来县城了?”王公安笑着打招呼。
“王哥,”程立秋说,“听说你们把赵大豹的团伙端了,辛苦了。”
“应该的,”王公安说,“这帮人祸害县城好几年了,早该收拾了。对了,还得谢谢你。”
“谢我?”
“是啊,”王公安压低声音,“要不是你提供线索,我们也不会这么快盯上赵大豹。你上次说的那些事,我们都查了,证据确凿。这次‘严打’,赵大豹是重点目标。”
程立秋心里明白,这是李部长的安排。但他没说破,只是说:“王哥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对了,赵大豹跑了,你知道吧?”王公安说。
“听说了。”
“他虽然跑了,但肯定会报复,”王公安提醒,“你最近小心点,尤其是一个人出门的时候。要是发现什么可疑的人,立刻报警。”
“我会的,”程立秋点头,“谢谢王哥提醒。”
从县城回来,程立秋直接去了合作社。他把卖豹皮的钱拿出来,对社员们说:“这一千二百块钱,我打算用来扩建参田。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社员们齐声说。
“那好,”程立秋说,“从明天起,咱们就开工。先把地整出来,等手续批下来,就种参苗。争取明年这个时候,咱们的参田扩大到四十亩!”
众人欢呼起来。合作社的干劲更足了。
晚上回家,程立秋把今天的事跟魏红说了。魏红听完,松了口气:“这下好了,赵大豹倒了,咱们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是啊,”程立秋搂住她,“不过还不能完全放松。赵大豹跑了,是个隐患。咱们还得小心。”
“我知道,”魏红靠在他肩上,“立秋,咱们现在日子越来越好了,我真高兴。”
“我也高兴,”程立秋说,“红,等孩子生了,咱们就去县城照相,照全家福。”
“嗯,”魏红点点头,眼里满是憧憬。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想着今天发生的事。赵大豹倒了,合作社的发展障碍少了一个。但这只是开始,前路还长,还得继续努力。
他看着身边熟睡的魏红,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充满了力量。
他要更努力,为了这个家,为了合作社,为了所有信任他的人。
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
合作社院子里,那头金钱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它似乎能感觉到,那个抓住它的人类,又度过了一道坎,正朝着更好的方向前进。
也许,这就是生命的韧性吧。
无论遇到多少困难,都要坚持下去,都要向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