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砾石城北区的灯火稀疏了许多，大多集中在几处大商会与宅邸附近。
聚源商会所在的街道，此刻却反常地明亮。
商会大门两侧挂起了数盏散发着惨白光芒的气死风灯，将门前一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血煞仙门弟子的暗红身影在灯光下晃动，围堵的姿态未曾松懈，只是比白日多了几分焦躁。
远处街角阴影里，屋顶背光处，甚至对面店铺半开的窗后，影影绰绰。
那是被流言吸引来的各色人物，有纯粹看热闹的散修，有别有心思的小势力探子。
更有几道气息沉稳晦涩、带着明显家族徽记的身影，属于黑岩仙族。
他们如同耐心的猎手，静待着事态发展。
聚源商会后院外墙，一条早已干涸、被各种垃圾杂物半掩埋的荒废沟渠，隐匿在更深的黑暗中。
这里远离主街灯光，靠近城墙根，空气中弥漫着污水沉淀后的酸腐气味和泥土的腥气。
虫鼠爬行的窸窣声，风吹过沟渠上方残缺木板的呜咽声，是这里唯一的响动。
一道灰色的人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贴着沟渠边缘的阴影滑入。
正是换了青云仙宗服饰、做了简单易容的叶玄。
他肩头的小白，此刻毛发颜色也变得灰暗，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沟渠内光线极暗，脚下是湿滑粘腻的淤泥和破碎的砖石。
叶玄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在身前数丈范围内细细探查。
按照刘守拙提供的简图，那条废弃的排水暗道入口，应该就在前方约十丈处，左侧沟壁上。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轻，脚掌落地时，混沌仙元力在脚底形成一层极薄的气垫，消弭了所有声响，连最细微的泥水溅起声都没有。
小白蹲在他肩头，银色的眼瞳在黑暗中偶尔闪过微光，警惕地感知着周围一切异常的能量波动。
前方左侧沟壁，堆满了断裂的石块和朽烂的木板。
叶玄走近，伸手拨开一片虚掩着的、长满暗绿色苔藓的破碎石板。
石板后，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勉强钻入的洞口。
洞口边缘的石砖风化严重，爬满了藤蔓植物的根须，一股更浓的陈年霉味和淡淡的土腥气从里面涌出。
就是这里。
叶玄没有立刻进入。
他先是以神识探入洞内数丈，确认没有活物或明显的陷阱禁制。
洞内狭窄，地面倾斜向下，残留着早已干涸板结的泥垢，墙壁湿滑。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沟渠外除了风声虫鸣，并无异样。
远处聚源商会方向的喧嚣被高墙和距离阻隔，变得模糊不清。
他矮身，钻入洞口。
洞内比外面更加黑暗，空气不流通，带着沉闷的窒息感。
叶玄指尖凝聚出一点微弱的混沌荧光，仅照亮身前尺许范围，勉强看清前路。
小白从他肩头跳下，走在前面引路，它似乎对这类阴暗环境有着天生的适应力。
暗道曲折向下，延伸向聚源商会后院方向。
走了约莫二三十丈，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前，另一条转向左上方。
简图标注，向左上方的岔路，才是通往那间囚禁小屋下方废弃空间的正确路径。
叶玄选择左转。
这条岔路更加狭窄低矮，他不得不半弯着腰前行。
头顶和墙壁的泥土簌簌落下，偶尔有受惊的虫豸快速爬过。
暗道年久失修，多处有坍塌的迹象，被粗糙的木桩勉强支撑着。
又前行了十余丈，前方被一堆坍塌的土石完全堵死。
叶玄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简图上并未标注此处完全堵塞。
他伸出手，按在堵路的土石上，神识渗透进去。
土石堆积约有三四尺厚，后方似乎还有空间。
强行轰开会造成巨大声响，不可取。
他略一思索，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吞吐出寸许长的、凝练到极致的混沌剑气。
剑气色泽灰暗，几乎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
他将剑气缓缓刺入土石缝隙中，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开始切割。
混沌剑气蕴含的破灭与吞噬属性，在此时发挥了奇效。
坚硬的土石在剑气面前如同松软的豆腐，被无声地切割、分解、湮灭成最细微的粉尘。
叶玄动作极慢极稳，控制着剑气的范围与力度，确保不引起任何震动，也不让粉尘大量扬起。
这是一个精细且耗神的过程。
汗水从叶玄额角渗出，顺着鬓角滑落。
他体内的混沌仙元力在缓慢而持续地消耗。
小白蹲在一旁，警惕地注意着身后和头顶的动静。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堵路的土石被切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孔洞。
孔洞边缘光滑，切割面平整。
叶玄收回剑气，调息片刻，率先钻了过去。
小白紧随其后。
孔洞后方，暗道豁然开朗了一些，但依旧阴暗。
空气中开始混杂一丝极淡的、清冷如冰霜的气息，虽然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但叶玄精神顿时一振。
是寒玉仙子的冰魄气息！
虽然被药物和伤势压制，但这独特的本源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说明方向没错，而且距离已经不远。
他加快脚步，又拐过一个弯道，前方出现了一个稍微宽阔些的、类似小型蓄水池的空间。
空间一侧的墙壁上，有一个被锈蚀铁栅栏封住的、脸盆大小的方形洞口。
洞口位置较高，离地约有一人高。
一股微弱的、带着草木清新味道的空气从洞口另一侧隐隐传来，与暗道内污浊沉闷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洞口外，隐约能听到极其轻微的、仿佛衣物摩擦的声响，以及两道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按照简图，这个洞口上方，应该就是那间囚禁小屋地板下的夹层空间。
而那两道呼吸声，无疑是守在屋外的两名真仙境一重守卫。
叶玄屏住呼吸，将身体紧贴在洞口下方的墙壁阴影里，连心跳都压制到近乎停滞。
小白也蜷缩起来，气息完全内敛。
他需要等待换班的时机。
根据情报，守卫每过一个时辰换班一次。
他默默计算着时间，从潜入沟渠到现在，大约过去了半个多时辰。
距离下一次换班，应该不远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暗道内空气污浊，时间久了让人有些头脑发闷。
叶玄却保持着绝对的冷静，神识收缩在周身三尺之内。
如同潜伏的毒蛇，耐心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上方洞口外，那两道呼吸声始终平稳，偶尔有极轻微的踱步声。
可以想象，两名守卫正忠于职守地站在小屋门外，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远处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小屋方向走来。
脚步声轻重不一，显然是两个人。
“换班了。”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在洞口外响起，距离很近。
“嗯。里面没动静吧？”
另一个声音问道，这是原本守卫之一。
“一直昏睡着，王会长亲自下的‘凝神散’，没十二个时辰醒不了。”
沙哑声音回答。
接着是短暂的沉默和衣物窣窣声，应该是交接的过程。
随后，原来的两名守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就是现在！
新旧守卫交替，注意力最分散，也是警戒相对松懈的刹那！
叶玄眼中寒光一闪，身形无声跃起，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指尖同时迸发出五缕比发丝还细、无色无形的混沌剑气。
剑气如同拥有生命的细线，顺着锈蚀铁栅栏的缝隙蜿蜒钻出，速度快得肉眼难辨。
新任的两名守卫刚刚站定位置，尚未完全进入状态。
其中一人似乎察觉到脚下地面缝隙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那五缕混沌剑气已悄然临近两人后颈要害。
剑气微微颤动，骤然加速，如同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向两人后颈某处特定的穴位。
这两名守卫皆是真仙境一重，灵觉本也不弱。
但叶玄的混沌剑气太过隐蔽迅疾，又抓住了他们交接时心神最松懈的瞬间。
直到剑气及体，冰冷死寂的破灭剑意透体而入，两人才骇然惊觉！
“呃！”
两人身体同时一僵，瞳孔骤然放大。
他们想惊呼，想运转仙元力抵抗，但那缕侵入体内的混沌剑气霸道无比。
瞬间封锁了他们主要经脉节点，麻痹了他们的声带与肢体，连紫府识海都仿佛被冻结。
两人如同两尊泥塑木雕，僵直在原地，除了眼珠还能惊恐地转动，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叶玄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下方洞口那被他以剑气无声切割开一个圆洞的铁栅栏处飘然而上，落入小屋地板下的夹层空间。
他动作轻盈，落地无声。
夹层空间低矮，布满灰尘和蛛网。
头顶是厚实的木制地板，缝隙间透下微弱的灯光。
寒玉仙子那清冷虚弱的气息，就在正上方。
叶玄没有立刻破开地板。
他先以神识仔细探查上方小屋的情况。
确认只有寒玉仙子一人的微弱气息，并无其他埋伏或禁制后，他才并指如剑，对准头顶一块地板的边缘缝隙。
混沌剑气吞吐，沿着地板缝隙游走一周，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将那块地板与周围结构的连接悄无声息地切断。
他伸手轻轻托住那块切割下的地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洞口。
昏黄的灯光从洞口洒落。
叶玄抬眼望去，正好看见木床边沿，以及床上寒玉仙子苍白憔悴的侧脸。
他身形一纵，从洞口轻巧翻上，落在地面。
那块地板被他小心地放回原位，从表面看，几乎看不出任何切割痕迹。
小屋内的陈设与他昨日神识探查时一样简陋。
寒玉仙子静静躺在床榻上，双眸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心依旧微蹙。
她的呼吸极其微弱缓慢，体内冰魄仙元力沉寂紊乱，显然那“凝神散”药效未过，伤势也未好转。
叶玄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搭上她的手腕。
触手冰凉，脉搏微弱。
他立刻渡入一股精纯温和的混沌仙元力，小心地引导着，试图唤醒她沉寂的仙元力，并探查她体内的具体伤势。
混沌仙元力中正平和，又带着滋养万物的特性，对寒玉仙子受损的经脉和沉寂的冰魄仙元力来说，如同久旱甘霖。
在他的引导下，寒玉仙子体内那原本如一潭死水的冰魄仙元力。
开始泛起极其细微的涟漪，缓慢地自行运转起来，对抗着“凝神散”的药力，修复着受损的脏腑与经脉。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叶玄低唤：“寒玉师叔。”
寒玉仙子的眼睑又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神起初涣散迷茫，焦距慢慢凝聚，当看清眼前易容后略显陌生、但那双眼睛却无比熟悉的叶玄时。
她那冰蓝色的瞳孔骤然一缩，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与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玄……儿？”
她嘴唇微动，声音细若蚊蚋，干涩沙哑。
“是我，师叔。”
叶玄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你伤势如何？”
“可能行动？”
寒玉仙子尝试运转了一下仙元力，眉心蹙得更紧，缓缓摇头：
“经脉受损不轻，脏腑有暗伤，那‘凝神散’药力顽固……强行调动，恐会加重伤势，最多……发挥出虚仙境三四成的实力。”
她看着叶玄，眼中带着询问与决断。
“外面……情况如何？”
“你如何找到这里？”
“说来话长。”
叶玄简要将自己飞升后的遭遇、发现她下落、以及与青云仙宗合作、散布流言制造混乱等事快速说了一遍。
“血煞仙门刘琨围堵在外，各方势力窥视。”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趁乱出城。”
“师叔可能坚持？”
寒玉仙子眼中冰芒一闪，咬牙撑起半边身子：“可以。”
“带我……从何处走？”
“原路返回，从后院外墙沟渠的暗道离开。”
叶玄扶住她，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虚弱和微微的颤抖。
“师叔放心，一切有我。”
他让寒玉仙子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轻轻一挥，一股柔和的混沌仙元力将床铺恢复原状，抹去有人躺卧的痕迹。
然后，他带着寒玉仙子，再次进入地板下的洞口，回到夹层空间，并将那块地板小心复原。
夹层内，小白早已等候在此。
看到寒玉仙子，它轻轻“嗷”了一声，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
寒玉仙子看到小白，眼中也闪过一丝暖意。
叶玄不敢耽搁，扶着寒玉仙子，沿着来时的暗道快速返回。
回去的路因为多了一个伤员，且需更加小心不触动任何东西，速度慢了不少。
寒玉仙子虽虚弱，但意志坚韧，强忍着不适，尽力配合叶玄的脚步。
当他们再次爬过那个被剑气切割出的土石孔洞，回到相对宽敞的主暗道时，叶玄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远处，聚源商会前院方向，隐隐传来了更大的喧哗声，似乎有争吵、呵斥，甚至兵刃碰撞的轻微声响。
其间夹杂着刘琨那尖细而恼怒的嗓音：
“王会长！你莫要自误！”
“交出人和东西，我血煞仙门可既往不咎！”
另一个沉稳中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
“刘琨！你血口喷人！”
“我聚源商会何来什么遗藏图卷？”
“此女不过是我商队所救伤员，你如此咄咄相逼，真当我聚源商会好欺不成？”
“黑岩仙族的执事就在门外，你莫非想当着各方的面，强闯我商会？”
流言起作用了！
而且黑岩仙族的人果然出面了！
前院的冲突加剧，正是他们撤离的最佳时机！
叶玄精神一振，扶着寒玉仙子加快脚步。
很快，他们回到了最初的洞口。
叶玄先钻出去，在沟渠内警戒，确认安全后，再将寒玉仙子小心地接应出来。
沟渠外，夜色依旧深沉。
但聚源商会前院方向的喧哗声、火光、甚至仙元力碰撞的波动，已经隐约可闻，打破了夜的寂静。
显然，对峙已经升级为小规模的冲突。
“走！”
叶玄低喝一声，扶着寒玉仙子，沿着沟渠阴影，朝着与聚源商会相反的方向快速撤离。
小白在前探路。
然而，他们刚刚走出沟渠不到百丈，拐入一条僻静小巷时，前方巷口，忽然亮起了数盏气死风灯，将巷口照得通明。
灯光下，六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为首一人，面皮焦黄，眼神阴冷如毒蛇，正是血煞仙门执事长老刘琨！
他身后跟着五名气息凶悍的弟子，其中两人是真仙境一重，三人是虚仙境九重巅峰。
刘琨的目光如同刮骨钢刀，瞬间锁定在叶玄和被他搀扶着的、虽然易容但难掩病态与独特气质的寒玉仙子身上，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而得意的弧度。
“果然……调虎离山，暗度陈仓。”
“好手段！”
刘琨的声音尖细刺耳，在寂静的小巷中回荡。
“可惜，本长老早就防着这一手。”
“前院的戏，演得不错吧？”
“只可惜，你们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交出黑风洞遗藏图卷，还有这个女人，本长老或许可以考虑，给你们一个痛快。”
他显然将叶玄当成了策划这一切的主谋，而寒玉仙子，则被他认作是身怀“遗藏图卷”的关键人物。
叶玄缓缓将寒玉仙子护到身后，平静地看着刘琨。
对方是真仙境三重，修为高出他一个大境界还多三重。
硬拼，以他目前尚未完全恢复的状态，胜算极低，且必会重伤，暴露底牌。
但他眼中并无惧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刘琨？”
叶玄开口，声音平淡。
“正是本长老！”
刘琨狞笑，“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叶玄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刘琨和他身后的五人，仿佛在看几具尸体。
“我不是怕。”
他缓缓道，“我只是在确认，是不是该杀的人，都到齐了。”
话音未落，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并指如剑，轻轻抬起。
指尖之上，一缕灰蒙蒙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混沌剑气，悄然浮现。
小巷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