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叶玄和寒玉仙子再次踏入黑岩城内城时，天色尚早。
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日头，只有一层厚重的云霭均匀地铺陈开来，将惨淡的光线投洒在冰冷的黑色建筑上。
街道上的行人比昨日多了些，但依旧保持着内城特有的、带着距离感的秩序。
万界楼今日似乎比往常更为热闹。
朱红楼阁前的街道上，停放着不少装饰各异的车驾或飞舟，下来的修士气息强弱不等，但大多衣着光鲜，神情或倨傲或矜持，显然都不是寻常散修。
门口穿着统一服饰的侍者殷勤地迎送着宾客，态度恭敬。
出示了黑色请柬，叶玄和寒玉仙子被一名侍者引领着，并未进入一楼大厅，而是沿着侧面的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与下面两层开放式的大厅截然不同。
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延伸向内，两侧是一个个独立的包厢，门上挂着编号牌。
走廊尽头，则是一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云纹的双扇大门。
侍者将他们引到一间编号为“丁未”的包厢门前，推开门，躬身道：
“两位贵客请在此歇息，拍卖会半个时辰后开始。”
“桌上有茶点，墙壁上的水镜会实时显示拍卖台上的景象和报价。”
“若有出价，只需对着墙角的传音阵说明即可，或者直接按下桌上的报价法器。”
“如需其他服务，可按动门边的铃铛。”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
一张软榻，两张椅子，一张小几，几上摆放着灵果和清茶。
正对门口的墙壁上，悬挂着一面约三尺见方的、光洁如水的淡蓝色“水镜”。
角落有一个微微发光的、拳头大小的传音阵法基座，小几上则放着一个巴掌大小、刻着数字的玉质圆盘。
叶玄和寒玉仙子在软榻和椅子上坐下。侍者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叶玄拿起那玉质圆盘看了看，注入一丝仙元力，圆盘上的数字便微微亮起，显然是一件简易的报价法器。
“倒是周全。”
叶玄放下圆盘，看向墙上的水镜。
此刻镜面一片淡蓝，尚未有影像。
寒玉仙子则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戴着斗笠，面纱低垂，冰蓝色的眼眸透过轻纱，静静注视着包厢门口的方向，保持着警惕。
小白从叶玄袖袋中钻出，跳到小几上，好奇地嗅了嗅灵果，又懒洋洋地趴了下来。
时间在等待中流逝。包厢隔音极好，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只有偶尔走廊上传来的、极轻微的脚步声和开门关门声，显示着其他包厢也陆续有人进入。
约莫半个时辰后，墙上的水镜忽然漾起一圈涟漪，随即景象变得清晰起来。
镜中显示的，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数尺的圆形拍卖台，台面由某种白色玉石铺就，光可鉴人。
拍卖台后站着一位身穿锦绣长袍、面容和善、蓄着三缕长须的老者，老者气息沉稳，是真仙境中期修为，显然是本次拍卖会的主持。
拍卖台四周，呈环形分布着数十个与叶玄他们所在类似的包厢，每个包厢面向拍卖台的方向都应该是类似的水镜或窗口。
而在拍卖台更外围，则是一圈普通的座椅，此刻也已坐满了七八成修士，大多修为在虚仙境，也有少数真仙境散落其中。
“欢迎各位道友莅临万界楼黑岩分楼本月小型拍卖会。”
镜中，那主持老者笑容可掬，声音通过某种阵法清晰地传到每个包厢和座位。
“老朽姓吴，忝为本次拍卖主持。”
“规矩想必诸位都懂，价高者得，灵石现货结算，或可用等值宝物抵押折算。”
“废话不多说，我们开始第一件拍品。”
拍卖会开场，并未拖泥带水。
第一件拍品是一瓶十粒装的“玄元丹”，适合真仙境初期修士稳固修为，起拍价一百下品仙灵石。
经过几轮竞价，最终以一百八十灵石成交。
接着是第二件、第三件……拍品五花八门，有丹药、有法器、有炼器材料、也有几门品阶不高的功法玉简。
价格从几十灵石到数百灵石不等，竞拍者多是下方普通坐席的修士和少数包厢客人，气氛算不上热烈，但也偶有争抢。
叶玄和寒玉仙子静静看着，并未出手。
这些拍品对他们而言，并无太大吸引力。
拍卖进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拍出了二十余件物品。
主持老者吴先生清了清嗓子，脸上笑容更盛了几分：
“接下来这件拍品，颇为特殊，乃是一位道友委托本楼拍卖。”
“此物并非完整，乃是一件残器，但其材质特殊，内蕴一丝罕见的法则气息，对于修炼相应属性功法的道友而言，或许有特殊的参悟价值。”
他身后一名侍女端上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
吴先生揭开红绸，露出一块约莫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呈不规则多面体、内部仿佛有冰蓝色雾气缓缓流转的晶石残片。
残片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从一件更大的器物上碎裂下来的。
一股清冷纯净、仿佛能冻结神魂的寒意，即便透过水镜，似乎也能隐隐感觉到。
正是那“冰魄灵珠”残片！
“此物经本楼鉴宝师鉴定，确系‘冰魄灵珠’碎片，源自灵域，虽已残破，灵性大损，但其核心一点冰魄本源未曾完全消散，对感悟冰系法则，尤其是纯净冰魄之意，确有少许助益。”
吴先生朗声道，“起拍价，八百下品仙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十灵石。”
“现在开始竞拍！”
他的话音刚落，下方坐席中便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
八百灵石的起拍价，对于一件残破法器而言，绝对算得上高价了。
大多数虚仙境修士全部身家也未必有这么多。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声音从某个包厢传出，通过阵法放大，回荡在大厅：
“八百五十灵石。”
出价的是包厢客人，显然对此物有些兴趣。
“九百灵石。”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九百五十。”
最先出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势在必得。
寒玉仙子透过面纱，静静看着水镜中的残片。
她能感觉到那残片中蕴含的、与她自身冰魄仙元力同源却又更加古老精纯的寒意。
此物对她参悟冰魄之道，或许真有启发。
叶玄看了寒玉仙子一眼，见她微微颔首，便不再犹豫，伸手按在报价玉盘上，仙元力注入，报出一个数字。
主持吴先生目光扫过叶玄他们包厢的方向，朗声道：“丁未包厢，出价一千一百灵石！”
这个价格，让下方坐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一下子将价格抬高了二百五十灵石，显示出志在必得的决心。
最先出价的那个包厢沉默了片刻，再次报价：“一千一百五十。”
叶玄神色不变，再次输入价格。
“丁未包厢，一千三百灵石！”
吴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期。
那残片虽然珍贵，但毕竟是残破之物，效用有限。
一千三百灵石，足以购买一件不错的真仙境初期法器，或者大量修炼资源了。
另一个出价的苍老声音叹了口气，放弃了竞争。
最先出价的包厢也陷入了沉默。
吴先生等了数息，见无人再加价，便举起手中木槌：
“一千三百灵石第一次……一千三百灵石第二次……”
就在木槌即将第三次落下时，一个略显阴柔、带着几分玩味笑意的声音，突然从位置最好的“甲字三号”包厢传了出来。
“一千五百灵石。”
这个报价，让整个拍卖大厅安静了一瞬。
直接加价两百灵石，而且来自甲字包厢！
谁都知道，甲字包厢要么是黑岩仙族的贵客，要么是其他大势力的重要人物。
叶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他看向水镜中甲字三号包厢的方向，但水镜只显示拍卖台景象，看不到包厢内部。
“甲字三号包厢，出价一千五百灵石！”
吴先生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寒玉仙子传音道：“玄儿，若价格过高，便算了。此物并非必需。”
叶玄却摇了摇头。
他并非意气用事，而是从那阴柔声音中，听出了一丝并非真正需求，而是带着某种戏谑和挑衅的意味。
对方可能并非真的急需此物，只是在展示财力，或者……故意抬价？
他再次输入价格。
“丁未包厢，一千六百灵石！”
吴先生报出。
“一千八百。”
甲字三号包厢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立刻跟上，依旧是那阴柔带笑的嗓音。
大厅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许多目光隐晦地在丁未包厢和甲字三号包厢之间来回扫视，虽然什么也看不到。
这已经明显不是简单的竞价，而是带上了较劲的味道。
叶玄眼神微冷。
他手头的灵石，在支付了矿坑租金、委托情报费用、购买丹药地图后，晶卡内还剩约一千二百五十灵石。
加上身上零散的一些，总共不到一千三百。
对方出到一千八，他已经无力跟进了。
除非……动用那些地火金精液或金煞火莲。
但在此地暴露身怀这等宝物，无异于引火烧身。
他沉默了片刻。
吴先生见状，开始唱价：“一千八百灵石第一次……一千八百灵石第二次……”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丁未包厢放弃时，叶玄忽然对着墙角的传音阵，平静地开口了，声音通过阵法清晰地传遍大厅：
“且慢。”
吴先生手中的木槌停在半空，看向丁未包厢方向：
“丁未包厢的道友，有何异议？”
“不知万界楼，是否接受以物抵价？”
叶玄的声音透过阵法传来，听不出喜怒。
吴先生略一沉吟：
“原则上可以，但需本楼鉴宝师当场估价，且价值需得到委托方认可。不知道友欲以何物抵价？”
叶玄道：
“一滴‘三千年份地火金精液’。”
“地火金精液？”
吴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恢复平静。
“三千年份……请道友稍候，老朽需请鉴宝师前来估价，并询问委托方意愿。”
拍卖暂时中止。大厅内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地火金精液，还是三千年份！
这可是淬炼体魄、炼制火属性丹药法器的好东西，在黑岩仙洲这等地方颇为罕见。
丁未包厢里到底是谁？
竟然能拿出这等东西？
甲字三号包厢内，那阴柔的声音似乎也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轻笑，并未再说什么。
片刻后，那位曾与叶玄交易过的胡姓鉴宝师匆匆来到拍卖台，与吴先生低声交谈几句，又对着一枚传讯玉符说了些什么。
随后，胡姓鉴宝师对吴先生点了点头。
吴先生重新面对大厅，朗声道：
“经本楼鉴宝师估价，并征得委托方同意，一滴三千年份地火金精液，作价一千五百下品仙灵石。”
“丁未包厢道友，是否确认以此抵价，并追加一百灵石现金，合计一千六百灵石，继续竞拍？”
这个估价，比叶玄预想的要高一些，看来万界楼还算公道。
他手中现金还剩近一千三，支付一百后还有富余。
“确认。”
叶玄道。
“好，丁未包厢，有效报价一千六百灵石。”
吴先生看向甲字三号包厢，“甲字三号包厢，是否加价？”
甲字三号包厢沉默了片刻，那阴柔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一千七百。”
“一千八百。”
叶玄毫不犹豫，再次抵价一滴金精液，并追加两百现金。
他现在手头现金还剩一千一百左右。
“两千。”
甲字三号包厢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不再带着笑意。
价格飙升到两千灵石！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那残片本身的价值。
大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场突然升级的竞价。
叶玄眉头紧锁。
对方这已经明显是恶意抬价了。
他手头金精液虽然还有，但为了一个残片如此消耗，且暴露更多，殊为不智。
而且，现金也已不足。
他正权衡间，寒玉仙子的传音在他耳畔响起：
“玄儿，罢了。”
“此物不值。莫要中了他人激将之法。”
叶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一丝怒意。
他对着传音阵，平静道：“我放弃。”
三个字，清晰传遍大厅。
吴先生似乎也松了口气，赶紧道：
“丁未包厢放弃竞拍。甲字三号包厢出价两千灵石，可还有道友加价？”
连问三遍，无人应答。
木槌落下。
“成交！”
“恭喜甲字三号包厢道友，以两千下品仙灵石，拍得冰魄灵珠残片！”
拍卖继续，但接下来的拍品，叶玄和寒玉仙子都无心再看。
冰魄灵珠残片被恶意抬价抢走，虽然理智上知道放弃是正确的，但心中难免郁气。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拍卖会结束。
侍者敲响了包厢门，送来了一个储物袋，里面是叶玄之前抵价的那两滴地火金精液折算后的一千五百灵石，并告知委托方接受了抵价，交易完成。
同时，侍者也委婉地提醒，甲字三号包厢的客人，是黑岩仙族一位嫡系子弟的随从，那位子弟似乎对冰属性宝物有些收集癖好。
叶玄收起储物袋，面无表情。
黑岩仙族嫡系……难怪如此嚣张。
两人离开万界楼，走在返回外城的街道上。
天色比来时更加阴沉，仿佛随时要压下来。
“师叔，抱歉，没能拿下那残片。”
叶玄低声道。
寒玉仙子摇头：
“无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我们显露金精液，已冒风险。”
“那残片失之交臂，或许是好事，避免了更多注意。”
话虽如此，但这次拍卖会，让他们真切体会到了仙界边荒之地，权势与财力的分量。
没有背景，身怀异宝，便可能成为他人戏耍或觊觎的目标。
“看来，我们需要更快地积累实力和资源。”
叶玄望着前方黑岩城高耸的城墙，眼神变得深邃。
“光是躲藏和交易还不够。”
“或许，该考虑接一些‘任务’了。”
仙界底层修士快速获取资源的另一条途径——完成各种悬赏、护送、探索、甚至刺杀任务，开始浮现在叶玄的规划之中。
虽然危险，但却是磨练实力、获取灵石和名声的有效方式。
只是，该通过什么渠道接取？
又该如何选择适合他们目前状况的任务？
这些问题，随着拍卖会的不愉快经历，变得越发紧迫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