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破虏的脸,一阵白,一阵红,犹豫了一会,忽然昂起头,坦然说:“从血缘关系来说,你们两个人,确实是我的爷爷和奶奶。但在我一岁的时候,母亲六月雪,抱着我来芭蕉山认亲,你们却不肯认我这孙子,说我是野种,并将母亲和我,扫地出门。后来,出于多种原因,我母亲六月雪,只好将我过继给养父母,取名叫卫仲卿,是他们含辛茹苦,将我抚养成人。所以,从法律意义上说,你们两人,已经丧失了认亲的资格,我拒绝承认你们是我的爷爷奶奶。”
薛家老倌子,突然在老帽子的右膝后窝处踢了一脚,老帽子痛得跪下来,望着老倌子。
老倌子说:“看着我干什么?求啊!大声地求啊,求孙子啊!孙子不答应,你磕头啊!一直磕到孙子答应为止啊!”
我大爷爷双手撑在腰上,踱出来,对薛家老倌子说:“哎,哎,哎,你们这是耍什么花招呢?当时把薛破虏送到你家里,你们非说我们是谋你家的万贯家财。现在好了,解放了,你们剥削农民的钱财、土地、房屋,被分掉了,还被评为地主。这回却死皮赖脸,要孙子来你们养老?我告诉你,你儿子薛锐军,鼎鼎有名的抗日烈士,你儿媳妇六月雪,为了台湾解放,牺牲在台北马场町的刑场上,也是响当当革命烈士。薛破虏从小失去了父母的爱,那时候,你们在哪里?有没有对孙子说过一句安慰的话?给过孙子半文钱?”
我娘老子泽兰说:“薛家两位老人,如果你们还疼爱孙子的话,请你们远离他。”
薛家老倌子说:“哎,你这个人,讲话怎么不讲一点道理呢?”
“道理太明显了,薛破虏是革命烈士的儿子,马上要成为一名大学生,一名解放军战士。他大学毕业后,前途无量。”我母亲说:“如果沾上了地主后代这顶臭帽子,他的大好前程,从此大打折扣,白白浪费青春年华。”
薛家老倌子,拉起跪在地上的老堂客们,说:“如果我们坚持要把孙子接回去,你们又敢对我怎么样?”
我娘说:“我相信你没有那个胆量。”
薛家老堂客,在丈夫眼光的鼓励下,大声说:“有!有!我们绝对有这个胆量!”
“好!你们有胆量就好。”我娘手指篷家台方向,说:“我带你们两公婆,去乡政府评评理。”
听说要去乡政府评理,薛家两公婆,像个气鼓鼓的皮球一样,一下子泄了气。
老帽子居然挥出一拳头,打在老倌子的腰上,骂道:“你打我、骂我一世,说我蠢,你才是真正的蠢,算计这个人,算计那个人,积累的不义之财,半分都舍不得花,宁愿当一世的守财奴。到头来,人财两空,你痛快了吗?你舒服了吗?我们还不走?还要在这里丢人现眼吗?”
这世道当真是翻了天,被打几十年的女人,现在居然敢打自己。
老倌子还想说什么话,却被老帽子,拿着一根楠竹枝头,追着打,打得薛家老倌子,急跳脚,乱跑。
薛破虏说:“你们两个人,再莫来打扰我,回芭蕉山去吧,安安静静,过一段自食其力的日子吧。”
望着薛家两个人惶惶离去,众人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公英和合欢,既怕耽误薛破虏和卫正非上学时间,又怕薛家的老两口,再来闹事,匆匆忙忙学,带着四个孩子,去了神童湾。
神童湾火车站,从对江湾过去,过了三角线,就在清潭村境内。
一幢米黄色的水泥平房,候车室的北边,连着两个售票口,南边的窗户外,就是站台,薛破虏看到火车站站场,一个火车头,喘着巨大的、白色的汽体,正在进行货物车厢编组作业,两个车厢中詹天佑挂钩,碰到一起,发出一声巨响。
薛破虏的心中,同样是一声巨响,而且响个不停。
自己仅仅一岁的时候,父母便离开了身边,爷爷和奶奶,一次都没有来看过,自己不是一个孤儿,又是什么呀!
现在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我薛破虏这个孤儿,若不干出一番大事业来,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亲生父母?怎么对得起养父养母和干外婆合欢?
合英去买火车票,一个戴眼镜的女售票说:“买到哪里票?”
“长沙。”
售票员:“每天有三列火车,开往长沙城。你买哪一趟?几个人?”
“五个大人,一个小孩子。火车票,越快越好。”
好不容易挤上火车,火车厢里,连过道上都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行李;甚至,火车厢的接头处,两个篾笼子中,各关着一条二十多斤重的小花猪,小花猪惊恐地发出尖叫声。
火车走十几公里,便要在小站停十来分钟,一帮人推推搡搡下车,另一帮人,骂骂咧咧上车。
火车站并没有从清水塘,直走长沙,而是绕道株洲,在株洲停了足足半小时,才掉头向北。
一百五十公里路,走了三个半小时,饿得谢致中大哭。
到长沙都正街,已是晚上九点。
公英说:“现在煮晚饭吃,太迟了。婆婆,你在家守住他们,我到外面买点零食回来吃。”
公英转来转去,一直转到八角亭,才买到三十个肉包子,一只烧鸡,四串臭豆腐。臭豆腐,八岁的谢致中,最喜欢吃。
回到家里,公英发现,六月雪的秃顶父亲,坐在小客厅里,正在和合欢聊天。
薛破虏对这个剥削者外公,心里同样厌恶,不肯下楼吃肉包子。公英只好叫卫是非,拿了四个肉包子,一只鸡腿,给薛破虏送上楼。
秃头老汉说:“公英,把谢致中过继给我做孙子,你考虑好了没有?”
公英说:“老伯,我看你想孙子,当真是想过了头。”
“公英,你为什么如此说?”
“薛破虏也好,谢致中也好,本来就是你女儿六月雪的儿子,你的亲外孙,这不用怀疑吧?”
秃头老汉说:“不用怀疑,不怀疑。”
“既然不用怀疑,哪还有必要,写过继文书吗?”
“公英,你依然不想把谢致中,过继给我当孙子。”
“大伯,你错了!”公英说:“如果把谢致中过继给你,会影响他们两兄弟的前途啊!”
“我不懂你的意思。”
“大伯哎,怎么想不清楚,你头上戴着一顶剥削者的帽子呢,人家还会瞧不起你的两个外孙,影响他们的前程。”公英说:“你以为薛破虏、谢致中,他们愿意和你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吗?”
六月雪的父亲,秃头老汉,这才恍然大悟,尴尬得想哭,问:“那怎么办哟?”
公英说:“人,是一种有感情的高级动物,晓得知恩图报。你对两个外孙好,他们自然会认你这个外公。”
秃头老汉说:“公英,钦佩你,还是你想得周到,外孙和孙子,本没什么区别,不必在意名分之争。好了,好了,我现在想通了,我这两个外孙子,依然挂在你的名下,让我们共同培育他们。”
公英说:“大伯,你放心,我公英自己有两个儿子,已经足够,不会霸着你的外孙不放,我们把选择题,交由薛破虏和谢致中来作答。”
一通百通,第二天中午,秃头老汉,买来两个崭新的皮箱,皮箱里装着衣服、鞋袜等生活用品,送到公英家里。
公英喊道:“薛破虏,你还说声谢谢外公?”
薛破虏的声音,低于蚊鸣:“外公,谢谢你了。”
薛破虏终于肯认自己是外公,秃头老汉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说:“破虏,正非,我想带你们去儿童福利院,给那些孤儿们,献一点温暖。”
卫是非说:“我也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