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决明,申请复员的报告,摆在福州军区政委远志的办公桌上。
远志一个电话,打给厦门军分区后勤医院的副院长子芩:“子芩,决明要复员,你这个当嫂嫂的,知道这个情况吗?”
子芩说:“我不知道,等到下班后,我再去找他。”
“子芩,你现在就去。”
“政委,你还记得。。/!。。\。。1。。:1/汁11帮你抚养过抗美的那位老渔民,灌口乡李林村那个黄先生吗?”
“记得,我当然记得。”远志说:“我们西阳塅里有一句老话,叫做喝你一口茶,就该还人家一口泉水井。”
“可是,黄先生他们的打渔船,今天下午,在金门岛附近的料罗湾打鱼时,被国民党金门守军,炸沉了,炸死三个渔民,其中一个就是黄先生;炸伤了八个渔民,我们正在全力抢救呢。”
这志说:“那帮狗贼子,太猖狂了!炸渔船的事,我刚刚知道。但不知道死者之一,竟然我的恩人黄先生。子芩,我马上回厦门。”
子芩叫医院一位姓陈的司机,开车去泉州市惠安县的洛阳镇,找到我父老子决明,问:“决明叔,你决定复员了?”
我父亲说:“嫂子,我不复员,还能干什么?吃部队的空饭?闲饭?”
“决明叔,话不能这么说,你是鼎鼎有名的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的英雄,在部队干下去,还有大好的前途。”
“嫂嫂,我老了!三十九岁了!上一个月,团长给我们讲课,今后的战争,主力是空军,火箭军,海军。我没有读过书,已经跟不上形势的需要。我们需要的新的一代军人,用新的武器,新的战略战术,才能解放台湾啊。”
“远志政委,今天晚上会回厦门。决明叔,你有什么话,对他说吧。”
“嫂嫂,你稍等,我先去向团长请假。”
从惠安开车到厦门,一百多公里路,足足开了三个多小时。到厦门军分区的时候,已是晚上十一点半。
子芩打听,远志去了灌口乡李林村,还没有回来,只好将我父亲,安排在内部招待所,住宿。
我爷老子翻来覆去睡不着,离开家乡西阳塅里,已经有十三个年头了。老父亲过世,也有两个年头,女儿茜草,快十四岁了;不晓得自己的堂客,泽兰,身体怎么样了。
越是想家,越是心情激动。
到了午晚两点,我爷老子才迷迷糊糊睡去。
睡到四点,我爷老子听到敲门声,翻身下床,慌忙打开电灯,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脸疲惫的远志。
“政委,你怎么不早点休息?”
“决明,你真的准备复员吗?你能给我一个理由吗?”
“是的,我决定复员了。理由太简单,部队需要的是新军人,新思维,新武器。如果我回到农村去,或许还会有一点点作用。”
“决明,既然你决定了,我不拦阻你。作为一名连级干部,你可以转业到地方的企业,继续工作。你有什么专业特长?”
“政委,我出来当兵之前,是一名泥水匠。”
“据我所知,我们的家乡,神童湾镇的黄泥塘、金子冲、洪家洲那一带,正在兴建一座正规的大型钢铁厂,好像叫涟源钢铁厂。”
大半年来,我爷老子听到钢铁厂三个字,就有点害怕。不晓得什么原因,老百姓跑到山上去,砍树木,建土炉子,火烧红了半边天,炼出的钢铁块,连废渣都不如。
我父亲说:“谢谢政委。灌口乡李林村那个黄先生,被国民党的炸死那个事情,处理好了吧?”
“处理好了。黄先生的妻子,只有一个简单的要求,就是将他那从集美中学,高中毕业的儿子,招收到部队,练就一身杀敌本领,替父报仇。”远志说:“决明,你过完八一建军节之后,再转业吧。”
早上起来,子芩过来说:“决明叔,我想和你一起回西阳塅里去,把援朝接回厦门。”
“嫂嫂,我好歹是一个当了十三年兵的老军人,面对台湾国民党部队疯狂挑衅,我不相信,我们会无动于衷。我猜想,一场炮战,随时会发生。到时候,你还离得开吗?”
子芩说:“决明叔,那我拜托你,带援朝去照相馆,照几张相片,给我寄过来。”
“嫂嫂,无患哥哥已经走了七年,你应该像杜鹃姐姐一样,再找一个爱人。”
“不说了,不说了,决明叔,我还未从伤痛中醒过来。”
这个八一建军节,是我父亲过得最快乐的日子。特别是下午的欢送会上,我父亲见到三个意想不到的年轻军人,第一个是灌口乡李林村老渔民黄先生的儿子,黄悦;第二个是远志的儿子的无惧;第三个是自己的亲侄子,无忌。
黄悦和无惧,原来是集美中学的同班同学,今年刚好高中毕业,特招入伍的。
无忌虽说只有十九岁,却有了五年的军龄。
无忌穿着一套空军服装,走到我父亲面前,先是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军礼,然后才说:“叔叔,你看我像谁?”
我父亲左看右看,只好窘笑:“你是谁的儿子?”
“三叔,三叔,我的父亲是瞿麦,母亲是灵芝,我是您的亲侄子呀。”
“哎哟喂,你是二哥的儿子?无忌,你是什么时候当的兵?是飞行员吗?”
“三叔,我是十四岁的时候,特招到空军部队的,当兵有五年了。”
“无忌,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们国家的钢铁长城,正是需要你们年轻的一代军人来扞卫啊。”
我父亲旁边者子芩说:“决明叔,你可能不知道,无忌的飞行时间,已达到了一千小时了呢。”
八月三号,我父亲背着一床黄色的军被,提着帆布袋,高高兴兴登上了开往家乡的列车。
三天三夜之后,蒸汽火车头似乎太累了,喘着粗气,停靠在神童湾火车站。
神童湾火车站,靠北的是客站,靠南的货站。米黄色的客站平顶房前,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公路,公路上的一辆辆嘎斯汽车,装满了干燥的煤炭,嘎斯车像是喝醉酒的汉子,东摇西晃,车厢上的煤尘,每晃动一次,便掉下来不少,火热的南风一吹,煤尘极具灵性,专往旅客的耳朵里、鼻孔里、脖子处钻。
从神童湾回西阳塅里去,最短的路线是沿着铁路线走;最好的交通工具,一是一双大脚板。
快步走到天王寺的地塅,我爷老子才发现,原来那栋仿柬埔寨吴哥窟风格的李氏宗祠,已经拆掉了,只剩下一个粗大的芝麻灰的石门框,远看像个问题的问字,傻乎乎地问着天空。
对家湾就在涟水河边。铁路的路基,便是河堤。河堤上种满了夹竹桃,火车经过带来的强风,吹得夹竹桃低头认罪,但夹竹桃上的一簇簇花朵,却在咬牙支持,不曾掉落一朵。
过了对家湾,便是跨过涟水桥的铁路桥。
我爷老子清清楚楚记得,一九四五年的夏天,彭位仁、徐亚雄的正规军,龙城县长周世正的杂牌军,与山本太郎、三本三男的日本侵略者,就在铁路大桥两头,摆下生死大决战。
当时,幸亏有个卫茅,在雷公亭通往杨昌濬墓地里的小路上,巧布六十回颗连环雷,一举炸死了山本太郎和山本三男等一十七个日寇将领。
再往前走,便是疯骡子坳上。一九二七年秋天的疯骡子坳上,剪秋在此设下奇计,一举打掉四个警察所的警察。
走到滋德堂,我爷老倌看到一个胖胖老头,年龄大约在七十岁上下,拄着一根拐杖,慢慢地行走在通往黄庆门的乡间小路上。
这个老刽子手,我爷老子是认得的,他叫阉四老倌子。解放以前,老人专门盯着别人的脖子看。盯人家脖子的目的,然后这脖子,能不能一刀砍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