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五年,盛夏。
西域伊犁河谷水草丰美,牛羊遍野,昔日的游牧草场,如今已成准噶尔汗国的权力核心。连绵十里的金色大帐矗立在河谷中央,旌旗猎猎,甲胄生辉,五万精锐铁骑列阵旷野,马蹄踏得大地震颤,号角声直冲云霄,震彻天山南北。
这是噶尔丹吞并叶尔羌汗国后的第三个月,也是他权势抵达巅峰的时刻。
三个月前,准噶尔铁骑攻破叶尔羌都城最后的防线,万山匠人仓促撤离,失去火器支撑的叶尔羌守军一触即溃。大可汗伊斯哈格弃城而逃,带着残部遁入昆仑山深处,苟延残喘,曾经雄踞西域百年的叶尔羌汗国,正式宣告覆灭。
消息传遍西域,诸部震恐。
哈萨克、柯尔克孜、布鲁特等游牧部落,无不望风归附,遣使携带牛羊、美玉、貂皮赶赴伊犁,向噶尔丹俯首称臣;天山南北的绿洲城邦尽数归顺,赋税、壮丁、粮草源源不断运往准噶尔大营。
至此,噶尔丹控地万里,拥兵五万,掌控西域全境,成为自成吉思汗之后,漠西蒙古最强大的霸主。
伊犁大帐之内,噶尔丹身披鎏金铠甲,腰挎嵌宝弯刀,端坐于虎皮王座之上,俯瞰着帐下俯首帖耳的西域诸部首领、贵族祭司,眼中没有半分满足,只有焚天噬地的野心。
帐下诸人战战兢兢,无人敢直视这位草原枭雄的目光。他们都清楚,噶尔丹的胃口,从来不止于西域这片戈壁绿洲。
“叶尔羌已灭,西域已定。”噶尔丹抬手,声音低沉而威严,回荡在大帐之中,“但这万里疆土,不过是我噶尔丹的立足之地,绝非终点!”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帐壁悬挂的巨幅草原舆图前,指尖重重戳向漠北喀尔喀蒙古的疆域,语气骤然变得凌厉:
“东方,才有我准噶尔的天下!
喀尔喀三部,内斗不休,军备废弛,坐拥千里草场、百万牛羊,却如羔羊待宰;
清廷占据中原,富庶天下,却刚经战乱,国库空虚,西北防务空虚!
那片广袤的草原,那片肥沃的中原,才配得上我准噶尔铁骑,才配得上我博硕克图汗的霸业!”
帐下诸将闻言,无不热血沸腾,齐声高呼:“愿随大汗东征,踏平漠北,问鼎中原!”
噶尔丹抬手压下欢呼声,眼中闪过一丝冷静的算计。
他虽狂妄,却绝非鲁莽之辈。叶尔羌保卫战中,万山火器的威力给他留下了刻骨铭心的阴影,让他深知火器,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想要东进击败喀尔喀、抗衡清廷,仅凭铁骑冲锋,远远不够。
一场规模空前的整军经武,在伊犁河谷全面展开。
噶尔丹下令,从西域归附的壮丁中,精选三万青壮,编入铁骑营,与原有两万精锐混编,分为左、中、右三路大军,每军配属千户长、百户长,军纪森严,日夜操练骑射、冲锋、合围战术;
同时,他抽调西域最好的铁匠、匠人,在伊犁河谷扩建四座军工坊,日夜赶制马刀、弓箭、甲胄,修复从叶尔羌缴获的破损火器,打造攻城器械。
最关键的一步,是组建准噶尔火器部队。
噶尔丹深知自身火器工艺粗糙,远不及东方神秘商队的龙山一式,更不及俄罗斯的钢制燧发枪。他立刻派遣心腹使者,携带黄金、玉石、西域良马,赶赴额尔齐斯河流域,联络驻扎在此的俄罗斯哥萨克商队与殖民军官。
彼时的俄罗斯,正全力东侵西伯利亚,急需西域的粮草、马匹与黄金,双方一拍即合。
俄罗斯商人冒着风雪,翻越乌拉尔山,将一批批钢制燧发枪、轻型火绳枪、精制火药、铅弹运往伊犁河谷;噶尔丹不惜血本,以十倍市价收购,短短两月,便购入火枪千余支,火药万斤。
他从铁骑中挑选两千名精锐,组建专属火器营,高薪聘请俄罗斯佣兵担任教习,模仿西域战场上所见的火力战术,日夜训练装填、射击、列阵。虽无万山三段击的精妙,却也初具规模,成为准噶尔东征的杀手锏。
军备整训的同时,噶尔丹的谍报网络,也悄然伸向了东方的漠北草原。
他挑选百余名精通喀尔喀方言、擅长潜伏的死士,乔装成游牧牧民、皮毛商贩、游方喇嘛,分批潜入喀尔喀土谢图汗、车臣汗、札萨克图汗的领地,刺探各部兵力布防、粮草储备、牧场分布、贵族矛盾;
更有密探暗中散布谣言,挑拨三部内斗,煽动部落冲突,让本就四分五裂的喀尔喀蒙古,愈发离心离德,自乱阵脚。
噶尔丹要的,是在开战之前,将漠北草原的虚实,尽数掌握在手中;要的,是兵锋所至,势如破竹,一战定漠北。
伊犁河谷的铁甲铿锵、火器轰鸣、密探四出,这一切异动,都没能逃过天山西源基地的眼睛。
自昌顺玉号焚毁、西源建成以来,李毅便将情报网的核心,牢牢钉在了准噶尔腹地。数十名万山行走乔装成牧民、铁匠、商贩,潜伏在伊犁大营周边、俄罗斯商队营地、西域诸部领地,甚至混入准噶尔军工坊充当杂役,将噶尔丹的每一步部署,都尽收眼底。
西源基地的地下情报室,灯火彻夜不熄。
李毅端坐石案前,左臂的旧伤早已愈合,一身劲装,面容冷峻,面前摊开着数十份密报,全是行走们冒死传回的第一手情报:
准噶尔三路大军编制、火器营训练进度、俄罗斯军火运输路线、漠北密探部署、喀尔喀情报汇总、东征粮草囤积数量……
每一份情报,都标注得精准详实,连噶尔丹每日的议事内容、将领的性格弱点,都记录在册。
“大汗,所有情报已经汇总完毕,噶尔丹东征的准备,已进入最后阶段。”情报主事躬身禀报,语气凝重,“最迟入秋,铁骑便会开拔,直指漠北。”
李毅指尖摩挲着密报上的字迹,眼中寒光闪烁。
刘飞在辰谷的战略预判,已然全部应验。噶尔丹的野心,已经按捺不住,一场席卷漠北、牵动清廷的大战,近在眼前。
按照刘飞的指令,西源的核心任务,是情报双传:一路传回辰谷,供万山中枢研判局势;一路匿名传递给清廷,借清廷之力制衡准噶尔。
李毅当即下令,将所有情报整理分类,采用万山专属的密写、加密手法,分为两套卷宗:
一套为完整版绝密情报,涵盖噶尔丹兵力、火器、后勤、密探、东征路线全部细节,由最可靠的行走护送,走天山隐秘商路,配合信鸽加急,昼夜兼程送往辰谷基地;
另一套为精简版实用情报,隐去万山痕迹,剔除敏感信息,伪装成喀尔喀失意贵族商人的探查密报,重点标注准噶尔火器规模、东征时间、漠北布防漏洞,由专人乔装,送往清廷在科布多的驻防军营。
科布多,是清廷西北边防的前沿据点,驻守着八旗绿营官兵,直接对接陕甘总督,是传递情报的最佳节点。
一切部署完毕,李毅亲自检查情报加密、人员伪装,确保万无一失。
“记住,传递清廷情报之人,只许以喀尔喀商人身份露面,不许提及万山半个字,不许留下任何痕迹,事成之后,立刻撤回西源,不得逗留。”李毅沉声叮嘱,“一旦暴露,即刻自毁情报,自尽殉职,绝不能连累万山,连累西域布局。”
“属下遵命!”负责传递情报的行走单膝跪地,领命而去。
当日午后,两支队伍悄然离开西源基地。
一支队伍轻装简行,翻越天山,向着湘赣幕阜山的方向疾驰,将准噶尔的绝密动向,送往刘飞案头;
另一支队伍换上喀尔喀牧民的服饰,赶着羊群,驮着皮毛,装作落魄商人,向着科布多清廷驻防营缓缓而行,将那份伪装的情报,送入清廷的视野。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天山雪峰之上,镀上一层金红。
李毅站在西源谷口的了望塔上,望着远方伊犁河谷的方向,望着东方漠北草原的轮廓,久久伫立。
准噶尔的铁骑,已蓄势待发;
俄罗斯的军火,正源源不断输入;
漠北的羔羊,仍在自相残杀;
清廷的边防,尚在懵懂之中。
而万山,这颗藏在天山深处的星火,已经将最关键的情报,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暗流涌动之下,一场决定东亚格局的大战,已然箭在弦上。
李毅握紧腰间的短刃,心中默念:
主公,情报已传,棋局已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