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把李雨春推进门里,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李雨春踉跄了两步,被身后的曹无庸扶住了。
曹无庸的手搭在她肩上,她能感觉到那双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叶展颜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他快速退后一步,手搭在门上,慢慢把门关上了。
门缝越来越窄,李雨春的脸越来越小,最后被两扇门板夹住了,看不见了。
门栓落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叶展颜转过身。
那些黑衣人已经围上来了,刀举着,枪端着,人往前逼,步子很慢。
叶展颜看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把手伸向腰间,握住刀柄,慢慢拔出来。
刀身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在死寂的街道上,每个人都听的清楚。
他的刀横在身前,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体内的那股气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肩膀,走到手臂,走到手腕,走到指尖。
他睁开眼,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亮又冷,像冬天的星星,像磨过的刀,像冰面上的月光。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他连看都没看。
刀光一闪,那人连人带刀飞了出去,撞在身后的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第二个人从左边砍过来,他侧身一让。
刀锋擦着他的衣襟过去,他的刀从下往上撩,刀尖划开那人的肚子,血和肠子一起流出来。
那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抱着肚子,再也站不起来了。
第三个人从右边刺过来,他一刀劈断那人的枪!
随之刀势不减,从那人脖子划过,人头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
那头骨碌碌滚到路边的水沟里,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看这场屠杀。
火枪响了!
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嗖的一声,打在身后的门板上,木屑飞溅。
他往旁边一闪,又一发子弹从他肩膀上方飞过去,带着风声,凉飕飕的。
他不再给那些人装填的机会,冲进人群里,刀光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他的身法快得像鬼魅,那些人还没看清他的位置,刀已经到了。
有人想跑,跑了两步就被追上,一刀砍翻。
有人跪地求饶,刀已经落下来了。
有人举着刀想跟他拼命,刀还没落下来,自己的刀已经飞了,人已经倒了。
火把掉在地上,烧着了地上的衣服,火苗子窜起来,舔着夜空,把半边街都映红了。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叶展颜在烟雾中穿行,刀光在火光中闪,一闪就有人倒下去,一闪就有人惨叫,一闪就有一条命没了。
他的身上溅满了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他的胳膊上中了一刀,后背也中了一刀,血顺着手臂往下流。
滴在地上,跟那些死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但他没有停,刀还在动,人还在杀,杀红了眼,杀疯了心。
那些西厂的人终于崩溃了。
有人扔下刀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瘫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叶展颜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刀也全是血!
血顺着刀锋往下滴,滴在那些还在燃烧的火把上,滋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他的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血粘住了,脸上全是血,看不清五官。
别人只看见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团火,像两颗在夜空中燃烧的星星。
他弯下腰,把刀插在地上,撑着刀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胳膊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
但他没倒,他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怎么都吹不倒。
身后那扇门还关着。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门栓拉开,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桌上那盏灯还亮着,灯光昏黄,照在曹无庸和李雨春的脸上。
曹无庸坐在椅子上,手撑着桌沿,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李雨春站在墙角,裹着那件沾血的外袍。
她看着门口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
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叶展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茶喝完了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喝完了,该走了。”
他伸出手,朝李雨春招了招。
李雨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下头,从墙角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他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凉得像冰,在他掌心里抖个不停。
他握紧了,转身往外走。
李雨春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但一直跟着,没落下。
曹无庸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两个人走出门,看着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关上,看着灯光从门缝里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的手从桌沿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桌上的灯还亮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很孤寂。
叶展颜为什么不杀曹无庸?
不是杀不了,是没必要。
曹无庸这个人,他留着还有用。
西厂在他手里,虽然掀不起什么大浪。
但要是换个人来管,说不定更麻烦。
何况今天这一出之后,曹无庸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再跟他对着干了。
他把李雨春推进那间屋里,不是为了让她喝茶,是为了让她跟曹无庸单独待一会儿。
李雨春不傻,她知道今晚这一局已经输了,输得很彻底。
李廷儒的计划她心里清楚,四路兵马,锦衣卫、东厂、宗室、皇宫,同时动手,一环扣一环,看似天衣无缝。
但叶展颜破了,不是用兵破的,是用刀破的。
他把长公主从府里劫出来,断了李廷儒的内应。
他一个人砍翻了九门兵马的伏兵,杀穿了西厂的包围圈,把李雨春带到了这里。
重要的是,他需要曹无庸替自己传达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那自然是宗正大牢那边的消息!
如果不出意外,现在张屠山他们肯定已经得手了。
所以,曹无庸肯是已经收到消息的。
李雨春要是聪明,就该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李廷儒的船要沉了,她要是还想活着,还想当她的长公主,就该跳船。
跳船不是跳到他叶展颜这边,是跳到她自己那边。
宗室那些人,被关在宗正大牢里,等着被放出来,等着跟着李廷儒干一番大事。
但叶展颜早就派了张屠山去埋伏,那些想趁乱越狱的亲王、勋贵,这会儿应该已经被乱枪打死了。
没有人会去各处大营镇场子了,那些旧部没有领头的人,就不会动。
没有宗室的支持,李廷儒就是一条断了腿的狼,跑不快,也咬不动人。
叶展颜相信,只要李雨春不是傻子,她就应该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回府,关上门,老老实实待着,等天亮,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她还是冥顽不灵,还要帮着李廷儒,那她就不配坐在长公主的位置上,更不配成为宗室的话事人。
一个连大势都看不清的女人,能成什么事?
这样算一下账的话……
锦衣卫可能保不住了,但东厂却摆平了叛逆宗室。
如此一来,局面算是一输一赢!
现在他要去皇宫,去收拾李廷儒。
叶展颜牵着李雨春的手,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月亮还是那么圆,月光还是那么亮,照得青石板路上一片惨白,像铺了一层霜。
李雨春的手在他掌心里,冰凉,但已经不抖了。
她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了半条街,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那些人……真的都死了?”
叶展颜没看她,眼睛盯着前方那条越来越窄的街道。
“哪些人?”
“宗正大牢里的那些人。”
李雨春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叶展颜没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李雨春的手又抖了一下,很快就稳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她停下脚步,叶展颜也跟着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叶展颜,”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抽干了所有力气,“本宫回府了。”
叶展颜看着她,看了几息。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点了点头。
李雨春把身上那件沾血的外袍脱下来,递给他。
叶展颜接过来,外袍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暖暖的,但很快就凉了。
李雨春转过身,往长公主府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小心。”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但叶展颜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会的,明儿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