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血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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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珠猛地抬起头。

  烛光映在她脸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奴婢……奴婢没有想害大娘子!奴婢没有!”

  玉珠以额触地,重重磕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仿佛不知疼痛,“奴婢有苦衷…三娘子,奴婢有天大的苦衷啊!”

  “苦衷?”

  谢令仪起身立在佛龛前,背对着长明灯,一袭月白襦裙被烛影映成乌青,仿佛裹着一层夜。

  “你日日在我阿姐的饮食里动手脚,掺入土元、桃仁这等破血逐瘀的虎狼之药。玉珠,你可知长此以往,她会血崩不止,生生被耗干性命?!”谢令仪弯下腰,俯瞰玉珠道,“谁都有苦衷,但这不是你伤害无辜之人的理由。”

  玉珠身体剧烈一颤,匍匐着向前爬了几步,泪水滑落。

  “奴婢不知道后果这么严重……真的,奴婢不想害大娘子的!”她仰起脸,眼中是绝望的哀求,死死攥住谢令仪的裙角,

  “我每日都战战兢兢,能不放便不放,能少放一撮便少放一撮……三娘子,我知道您不信我,但我是真的是迫不得已,我若是不依照那人的要求,我全家都活不成。我知道三娘子有本事,您定能救我的家人,求求您。”

  “哦?”谢令仪听了这话觉得荒唐,笑了起来,

  “这么说来,你承认自己是想拿我阿姐的命换你家人的命了?如今事发了,却来求我普度众生?”

  谢令仪俯下身,一根根掰开玉珠的手指,

  “玉珠,你认错菩萨了,那人没有告诉你,我谢令仪生来就是恶鬼,没有什么慈悲心,只有有仇报仇、血债血偿吗?”

  谢令仪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刀鞘是乌木的,朴素无纹。

  她缓缓抽出半截,用刀背轻轻在玉珠手心上滑动,冰冷的触感让那瘫坐地上的人儿猛地一激灵。

  “我知道是我三婶让你做的。”谢令仪的声音平静无波,“既然如此,我只需要将你和那瓶药粉交出去,三房便无可辩驳了。你也定然活不成——我为何要多费力气,去救不相干的人?”

  这一句话,让玉珠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玉珠,”谢令仪空灵的声音在这间小小的内室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你要好好想一想,有什么可以同我谈成这笔交易。”

  瘫坐在地的玉珠猛地跪直身子,一种破釜沉舟的恨意与恐惧交织着涌上她的眼底,那是被逼上悬崖的人的最后一点凶性,

  “三娘子,我全都告诉您,我定是活不成了,但求您能给我们村子找一条生路。玉珠能为三房做事,也能为三娘子做事。”

  “三夫人之所以能强迫我,是因我的爹娘、大哥小妹,我们一家的身契都在三老爷的手上攥着!

  “五年前蝗灾,颗粒无收,三老爷运来几车谷子,说‘借’给我们度荒。利滚利,滚到第二年,全村人连房带地全赔了进去。三老爷便逼我们签死契,男女老少,一个都跑不掉!如今三夫人拿这一叠纸逼我,说若不听她的,就把我妹卖进最下等的窑子,让我爹娘去煤窑背炭!”

  她越说越快,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好一个被逼无奈,好一个以死谢罪。”

  谢令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神锐利如刀,“且不说我晟朝已经命令禁止人口买卖。我怎不知,我那位伏低做小的三叔,在京郊竟还有这等能握住大半个村子生死的私庄?玉珠,死到临头,你可不能用编谎话诓骗于我。”

  “不敢!奴婢万万不敢欺瞒三娘子!”

  玉珠急急道,生怕慢了一瞬便失去这唯一的机会,便将她知道的一股脑儿都吐露出来,

  “那庄子就在京郊往西三十里的山坳里,叫瓫村!五年前蝗灾这事庄子上的老人小孩都知道,三娘子您一查便知!”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而且,我们现在反应过来了,那蝗灾恐怕都是人为的,否则怎么会十里八乡,只有瓮村有蝗灾呢。”

  她死死盯着谢令仪,一字一顿虔诚地发誓道:“奴婢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谢令仪垂眸。

  良久,她终于缓缓开口,“我姑且信你这一次。你爹娘兄妹,我确实有法子能救他们出来。”

  玉珠眼中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光芒。

  “但是。”谢令仪的话锋冷硬一转,“我仍旧不能信你。背主一次,便能背第二次。今日你能因家人受胁害我阿姐,他日未必不会因别的缘故再反咬我一口。”

  她微微侧首,示意一旁始终沉默的白芷。

  白芷会意,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色瓷瓶,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倒出一粒乌沉沉、毫不起眼的药丸,递到玉珠面前。

  “这是‘旬日丹’。”谢令仪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服下后,十日之内若不服下另一颗,便会心悸窒息而亡,脉象与急症心梗无异,纵是宫中太医也查不出端倪。”

  玉珠看着那枚乌黑的药丸,烛光在药丸表面跳跃,映出诡异的暗光。

  她没有丝毫犹豫,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仰头便吞。药丸滚过喉管,发出清晰的“咕咚”一声,像把最后一把锁扣死,将她与这条不归路牢牢锁在一起。

  随即,她再次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谢三娘子恩典!此生玉珠已负了大娘子,罪该万死!不论三娘子能否救下我爹娘兄妹,玉珠这条贱命从此便是三娘子的!即便即刻死了,来世结草衔环,也难报您的大恩!”

  谢令仪终于抬眼,目光穿过烛火,落在佛龛上那尊慈悲的观音上。

  观音低眉,似在沉睡。

  玉珠仍在地下低头匍匐,谢令仪捏着玉珠的脸抬起,用手替她拭去眼泪:

  “起来吧。佛不渡人,人自渡。玉珠,你最好祈祷自己能渡得过去。”

  玉珠整理好发髻和衣服,恢复如常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白芷上前给谢令仪搭上披袍,柔声说道,“小娘子太心软,三房做的事您不是知道了吗?还让那小丫头自己说出来。”

  “乐知只告诉我三叔帮着王家父子拐卖了人,这从哪里拐的又没查清楚。”谢令仪偏过头。

  白芷知道自家小娘子从来都是嘴硬心软,不再反驳,而是陪着她一同向窗外望去。

  夜黑得像一池搅不开的墨。

  风掠过檐角,发出尖锐的呼啸,像什么在哭,又像什么在笑,一声又一声,悠长而苍凉。

  像为谁的丧钟提前彩排,又像为谁的新生,敲响第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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