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肖立本所言,年前的康泰办公室里一片愁云惨淡,同样是人走得差不多了,但留下的稀稀拉拉几个人不停借着倒水的工夫在茶水间窃窃私语,满眼都是对未来的不确定,惶恐至极。
连公司门口物业当初送的发财树盆栽,此刻也是垂头丧气,枝叶发黄凋零。
周明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脸色灰暗,满脸胡茬子,衬衫西裤揉皱得跟咸菜叶一样,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屋子里的气味浑浊难闻,他却一点都没察觉。
他本来是不抽烟的,在国企的时候还常以此为傲,觉得自己家庭出身好,和那些底层爬上来的不同。
但这一个月,他抽的烟足够一个老烟枪都叹为观止。
门外秘书室的电话不停地响着,挂断了没一会又响了起来,他早就吩咐了秘书不要来打扰他,想也知道会是那些人:建材商来催尾款,分包出去的施工单位催资金,劳动监察部门……当然还有银行。
一想起邱之尧,周明华就恨得咬牙切齿,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投资北郊失败,第一个跳出来趁火打劫的居然是邱之尧!
此时抽贷和逼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此刻他深刻地明白了行内邱之尧‘笑面虎’的外号从何而来。
他暗示邱之尧可以用贷款卡宁悦的脖子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邱之尧则顺水推舟诱使他贷款在土地拍卖会上跟华盛竞争,到头来,这竟然是邱之尧圈套中的一环,自己傻傻地钻了进去?
心里隐秘角落闪过一丝后悔:也许,他就不该和宁悦作对。
抢到百花路地块之后,不再掺和任何事,不和任何人联手,直接把宁悦和肖利本当个屁放了,一心一意投身明红大厦的工程,现在就不会落到即将破产的下场?
不!
周明华迅速地摇摇头,他和宁悦之间隔着周明红的半条命,此仇不报非君子他还有什么脸回去见弟弟,何况宁悦那个睚眦必报的性格,是铁了心跟周家作对,自己不行动,宁悦报复回来只会死得更惨。
他的失败都源自于宁悦的阴毒下流不择手段,逼得自己无路可走,逼得自己困兽一般坐在这里喘不过气来。
周明华呆坐了半晌,听着外间电话铃的循环往复,秘书口干舌燥地解释着套话,突然下定了决心,伸手去拿自己桌上的电话。
他拨了一个号码,等待了半天,那边传来了柳诗困倦的声音:“喂,明华啊?什么事,这大半夜的打来?”
周明华握着话筒,鼓足了勇气才问了一句:“妈,一切顺利吗?”
说到这个,柳诗清醒了一些,喜悦地说:“挺顺利!
你外公那边的亲戚安排的,明红住进医院了,现在已经做过检查,专家说还是有希望能站起来的。”
她停了一下,又抱怨:“就是美国这边实在太不方便了,买个小菜还要开车,算起来要住三个月,怎么遭得住?早知道就不带王小凤过来,她笨手笨脚的只会伺候人,英语也不会,开车也不会,还得另外雇人帮忙,吃的也不好,上海菜馆子不正宗,天气也太冷,羊毛衫和大衣扛不住……”
周明华知道她说这些的意思,要是在平时,自己早就一叠声地哄着赶紧打钱过去讨妈妈的欢心,履行身为长子的责任,但此刻,他马上要说的话自己都觉得没脸。
“妈。”
眼看柳诗说得滔滔不绝,周明华终于沙哑地打断了她,“能不能……你们能不能先回来?”
柳诗正说得意犹未尽,听到这句话笑了出来:“妈妈也就是跟你抱怨一下,条件再艰苦我也能忍的,都是为了明红嘛,你放心吧,不要挂念我们。
就这样,不多说了,侨联会明天有团拜宴,我还要出席呢。”
“妈!”
周明华知道她要挂电话,终于忍不住直白地开口,“我现在资金紧张,你们……你们先回来,把剩下的钱转回我账户。
等以后……以后我有钱了,再送明红出去治病。”
他说得结结巴巴,声音颤抖,已经低声下气到了极致,柳诗却并不体谅,谴责得声音都高亢了起来:“周明华你胡说什么!
你要是不想给钱,当时就拒绝啊!
我们就不会出来了,现在不上不下的闹什么?你知道美国专家多难请吗?我赔了多少笑脸,你外公三辈子的人情都用干净了,现在人都住院了,手术也排上期了,你让我们回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