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老先生的葬礼依足古例,要停灵七天才下葬,最初轰动热闹过去之后,最后一天的夜晚,不但亲戚故旧该来的都来过了,门庭冷清得连狗仔都消失了大半。
毕竟城中新鲜事此起彼伏,一个失权老人的去世实在掀不起什么新花样,而且利氏人丁单薄,连广大群众喜闻乐见的“豪门争产”
乐子都不会有。
深夜,利峥依然规规矩矩地跪在灵前烧纸,火盆里哔哔啵啵地燃烧着,不论丢进去什么都迅速被火舌舔舐,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殡仪馆苍白的灯光照着他沉静硬朗的侧脸,额外给他增添了几分寂寥。
背后传来脚步声,利峥没有动。
随即利承锋不客气地用皮鞋踢了踢他跪着的小腿。
“差不多得了,我这个儿子都只是做做样子,你倒是在这里充当孝贤孙。”
利峥低着头,认真地往火盆里丢着元宝,低声说:“做事要善始善终,最后一天了,门口的狗仔虽然少,还是有的。”
经过几日的忙碌,他的声音疲惫得明显嘶哑。
利承锋嗤笑一声,在灵堂里踱着步,大不敬地连香都没上一支:“你该知道,我和他关系并不好。”
利承锋斜睨了一眼玻璃棺里死者的安详面容,也许是灵堂的氛围让他终于放下心来,能切身感知到父亲的死亡已成定局,利承锋的声音竟带着一股失控的狂妄。
“所有人都以为,老头子在二十几年前由于商业判断失误导致损失惨重,从而引咎辞职,把股权和董事长的位置让给了我……其实,都是假的,以他的脾气,就算还有一口气,也要死抓着权力不放。”
利承锋突然凑近利峥,压低声音问:“你想知道内幕吗?”
利峥平静地说:“爸爸,你是不是累了,去休息一会儿吧。”
他的规劝并没有让利承锋冷静下来。
利承锋反而更加饶有兴味,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一字一句在利峥耳边说道:“因为我把他和我妻子给堵在了床上!
公媳通奸这么大的丑闻,就算他一手遮天,也只能乖乖认输。”
利峥猛地抬头,惊愕地看向他,这难以置信的神情大大取悦了利承锋。
“一个被丈夫冷落的年轻妻子,面对娘家的不停索取,只能带着孩子回老宅曲意奉承以谋取额外好处,另一个呢,妻子刚得了癌症在化疗,头发大把脱落,又碍于公众名声不得不清心寡欲……这两个人之间会发生什么,还真是意料之中呢。”
利承锋哈哈大笑。
“爸爸!”
利峥猛地提高声音,“您这是悲伤过度了,说的都是些什么胡话!”
利承锋不笑了,深深地注视着他,目光中竟然有一丝悲哀:“利峥,我们利家每一代的权力过渡都伴随着骨肉相残,我不踩着他上位,等待我的就是无休无止的打压和榨取,只等苟延残喘地等到他寿终正寝,所以我别无选择。
而他……当年是怎么年纪轻轻就执掌利家的,说出来也不太光彩。”
他的手再度落在了利峥肩膀上,只是这一下要轻柔得多:“我只希望……我们父子之间能好好地。”
利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做出了回答。
“我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爸爸给的,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包括拿走我的命。”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利承锋失笑,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漫不经心地岔开话题,“你的小助理刚才在外面探头探脑的,说是给你送东西。”
他用下巴指了指放在门口的一个黑布袋。
利峥默不作声地从地上起来,长久的跪坐导致两腿发麻,血液一下涌向下肢,酸涨得他起步都有些踉跄。
利承锋站在一边,饶有兴趣的看着利峥打开黑布袋,从中间取出一个纸卷,捧着走回到灵前,再度跪下。
他徐徐展开纸卷,上面画的是建筑图纸一类的东西,黑色线条简洁,别无颜色装饰,长长的,展开之后两端都垂落在地上。
利峥抬起眼看着上面的遗照,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实际上的外祖父。
“爷爷。”
他叫了一声,又把目光转向旁边漫不经心的利承锋,“爸爸。”
刻意停顿了一下,利峥郑重地举起了图纸,平静地宣布:“阳城石牌楼望平街利氏祖宅,我已经收得七七八八,特此敬告……利家的东西,迟早要回到利家人手里。”
他正要把图纸往火盆里丢去,就被利承锋疾步上前一把攫取,摊开在手里,借着灯光细细看去,眼中略带一丝迷茫,难得还有些结巴:
“这……这就是我们利家在阳城的老宅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