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的半夜时分,医院急诊室较平时人少了许多,但紧张忧虑的气氛却丝毫没有减轻,在这个天气还上医院的一定到了生死未卜的重病关头。
宁悦呆呆地站在拐角处,模糊的视野里只看见刘叔刘婶和其他几个热心邻居围着医生,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街道居委会主任王方方那张大胖脸尤为突出,急得一脸油汗。
他仿佛变成了木头人,不会动,也不会说话,耳朵里嗡嗡的,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透过医生背后的玻璃窗,可以看到林婆婆躺在抢救床上,鼻子里插着吸氧的塑胶管,脸色比身上的白被单还要白,平时小老太太耳聪目明,动作麻利,说话中气十足,唠叨着在他们饿肚子的时候送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此刻,却瘦小得躺在被单下都几乎看不出起伏。
怎么就这样了呢?宁悦喃喃地问自己。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自觉心如铁石,跟肖立本争吵的时候也能脱口而出‘我不如去死’,但当熟悉的人真的面临生死关头,宁悦前所未有地感到了恐惧。
不,不要死……这个大嗓门的老太太,面冷心热的老太太,不要死啊……
他恍惚了一下,身后传来家属号啕大哭的声音,茫然地回头望去,推车上的患者已经白布单盖脸,马上就要被推入人生的终点,几个儿女痛不欲生地围在推车边,哭嚎着伸手去抓亲人垂下的手。
宁悦晃晃头,终于彻底从迷蒙当中清醒过来,他看向前面,医生语速很快,几乎是激烈地在说:“我再问一遍,这里谁能做得了主?”
大家把目光投向王方方,这位街道主任此刻心虚得汗流满面,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是街道的,我帮着送她来已经是尽职尽责了,不能让我做主吧?”
“儿女呢?”
医生急切地打断。
“她,孤寡老人,无儿无女,也没有亲戚的。”
王方方急忙解释。
医生看上去都要暴躁了,再次强调:“你们都听好了,病人摔倒的原因是急性心肌梗死导致的休克,外伤现在不是最重要的,心梗要尽快抢救治疗,如果在黄金时间内进行溶栓治疗,预后比这样单纯的抗凝扩血管对症治疗要好得多,出院之后生活自理没问题的,如果不溶栓,这次心梗之后,心肌组织的损害是不可逆的,很可能再次发生心梗,到那时候会比这次严重很多,会影响生命。”
年轻值班医生大约是初出茅庐,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医学名词,只换来邻居们更加迷茫地面面相觑。
这时候护士跑过来叫人:“医生!
来了个上吐下泻的病人,量不到血压了,快点!”
王方方一把拉住医生的袖子,苦着脸说:“别走啊,我们这边还懵着呢,现在到底要我们干什么啊?”
年轻医生没了耐心,直截了当地说:“交钱!
抢救押金先交五百块,溶栓用的尿激酶是进口药,很贵,你们要是想给老人用溶栓治疗,就准备三千块吧!”
说着,他急匆匆地奔向诊室,这边众人已经被三千块的数目惊到目瞪口呆。
望平街是大杂院,居住的基本上是几个厂的工人,像文老师龚老师那样的知识分子都算是富裕家庭,别说三千,抢救那五百块就已经是个大难题了。
“林婆婆是哪个单位的?能报销不?”
有人问。
刘叔苦着脸摇头:“四美酱菜厂的,81年就倒了,被致和罐头厂收购之后买断工龄,退休金都没有,更别提报销。”
“那……街道?”
马上有人看向王方方,“街道对于这样孤寡老人有救助的吧?”
王方方马上叫苦:“哪里有哦!
街道自己都靠着国家拨款那一点点钱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