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的大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当晚乌云被狂风席卷着飞快移动,空气里传来土腥气,宁悦刚赶跨入院门,雨滴就打在了脸上。
这一下就是一天一夜,正好让宁悦亲自检查了一遍老房子的防水机制,太婆的屋子安然无恙,刘家的堂屋有几块瓦碎了,往下漏雨,等天晴了,宁悦就挽起袖子,主动拎着工具桶上了房顶修理。
刘婶也没跟他客气,目光中全是看自家孩子的慈祥,端了个小炉子在当院烧绿豆汤,随着熬煮,豆类特有的醇香慢慢地散发出来,风一吹,满院子都是夏天的味道。
宁悦蹲在屋顶上,把碎瓦揭开,重新铺好下面的棕垫,用泥灰抹结实,铺一层胶泥,再把新瓦严丝合缝地盖上去。
也许是很久没有干泥瓦匠的活了,宁悦额头上竟然渗出了薄汗,他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小心地扣上最后一片瓦,用手按压着,直到和周围齐平。
因为刚下过雨,虽然太阳当头,却并不太热,宁悦一屁股坐在屋顶上,松弛地半曲着腿,惬意地看着面前鳞次栉比的屋顶,和楼房不一样,各历史时期分批搭建起来的屋顶大小形态不同,瓦片也各色各样,一片散乱中却带着意外的和谐,充满了市井小院的气息。
整条望平街都在他视野之内,微风吹来,竟有些忙中偷闲的感觉。
如此宁静祥和的气氛被远处的汽车喇叭声打破,‘滴,滴滴——’地拉着长音,近乎刺耳地划开望平街上空的寂静。
宁悦皱起眉头,心里隐隐地不安:不会是杨卫东吧?
喇叭响个不停,过了足足三分钟,连刘婶都觉得不对劲了,一边搅着锅里的绿豆一边嫌弃地骂:“有个车了不起了,骚包得按个不停,还以为做了皇帝呢!
呸!”
她看到宁悦从梯子上下来,顿时忘记了喇叭噪音,笑着就要给他盛汤:“这爬高攀低的,累着了吧?快来喝碗绿豆汤。”
“您先给我晾着,我去买根冰棍就着喝。”
宁悦不动声色地找了个借口,转身走出了院门。
他沿着巷子走了没多远,一眼就看见熟悉的黑色红旗牌轿车,大大咧咧地停在巷子口,毫不客气地堵着路,杨卫东倚在车边,一只手从车窗伸进去,正一下一下地按着喇叭。
宁悦冷下脸,快步走过去,低声喝问:“你干嘛?这是扰民知道吗?”
杨卫东停了手,眯着眼睛打量他,本来存着一肚子火,准备好好收拾这个爱蹬人的小兔子,但真等看到宁悦本人,满腹的邪火突然就好像浇了一盆水,噗的一声熄灭了,剩下一缕青烟。
端详了宁悦一会儿,杨卫东突然笑了:“你这是什么形象啊?真成小花猫了?”
他伸手想抹去宁悦脸颊上沾着的泥灰,被躲开了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拈着手指,故意说:“你在外面闯了祸,得罪我了,我上门找你家大人问责,很应该吧?”
宁悦也笑了:“威胁我啊?你知道上一个动我身边人的,是什么下场吗?”
“周明红嘛,现在瘫在床上成个废人了。”
杨卫东用手在胸口比了一下,啧啧称奇:“那堵墙,真是你砌的啊?”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宁悦神色丝毫未变,淡淡地说,“泥瓦匠是我的老本行,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杨卫东赞同地点点头,又凑过来小声说:“跟你通个风,我听说周家现在到处找关系,要扣住你重新调查这个案子,这下你就是想跟我去南方,也不行喽。”
他毫不掩饰自己幸灾乐祸的样子,就差把‘快来求我’写在脑门上。
“我已经在公安局走过一趟了,说得很清楚,周明红出车祸的时候我根本不在阳城,车票还留着,随时可以拿出来。”
杨卫东盯着他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你呀,还是嫩了点,这就是最大的纰漏,正常情况下,一个南下打工的人怎么会把四年前的车票留着,难道你提前就知道有一天警察会找你要不在场证明吗?”
他看着宁悦陡然绷紧的下巴,满意地笑了,又凑近了一点,近乎耳语地说:“周家破落户,但破船还有三斤钉,你就不怕他们真把你抓起来?不如——”
宁悦和他对视,目光平静如深潭:“不如怎么样?”
“不如你跟我,我替你平事儿。”
杨卫东胸有成竹地说,“小朋友,眼光放远一点,你的事我猜也能猜出个一二三,无非是偷龙转凤那一套,又如何呢?人生是靠自己拼出来的。
周家算什么东西,你跟他们缠个什么劲儿?我向你保证,最多十年,你再回到阳城,周家都得在门口排着队求你见面,再不是你被挡在门口他们不认你的光景了。”
看着宁悦沉思的脸,似乎是听进去了,杨卫东的大手终于放心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安慰地拍了拍:“做人别钻牛角尖,你就把周家当个屁,放了得了。”
宁悦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杨卫东看着他乍然绽放的笑容,心里像被小猫的尾巴挠了几下,也笑了,亲密地凑过来:“想通了?那就跟我走吧?今天我请你吃饭,就我们俩,不带别人。”
就在宁悦右手的拳头捏紧准备和杨卫东脸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蹲下!”
电石火光之间,宁悦嗖地身子一弯,动作太急促差点就跪在了地上,紧接着,鼻腔涌入一股浓烈的,腐烂发酵了不知道多久的混合型臭味,熏得他差点窒息。
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杨卫东气急败坏地叫喊:“疯婆子!
泼的什么玩意儿啊!
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