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铭远的效率高得惊人。
就在他跟高育良通完电话的第二天上午,一个由省纪委副书记带队,抽调了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公安厅精干力量组成的“光明峰项目专项督导组”,就悄无声息地进驻了京州。
与此同时,由市长王建军亲自挂帅的京州市联合调查组也正式成立。
省市两级联动,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就这么对准了光明峰项目这个已经溃烂流脓的巨大疮疤。
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地点,就设在光明峰项目指挥部的旧址。
这里曾经是李达康最喜欢来的地方,他在这里指点江山,擘画着他那“Gdp第一”的宏伟蓝图。
而现在,这里却成了清算他“政治遗产”的第一线。
调查组的第一次全体会议,由贺铭远亲自主持。
他没有讲任何官话套话,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同志们,把你们叫来干什么,我想大家心里都清楚。”贺铭远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只提三点要求。”
“第一,速度要快!光明峰项目拖不起了,京州的老百姓也等不起了!我给大家立个军令状,一个月之内,必须把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给我查个水落石出!”
“第二,手段要硬!我知道,这个案子背后关系复杂,牵扯到的人,级别可能不低。但我告诉你们,不要有任何顾虑!不管查到谁,不管他背后站着谁,都给我一查到底!有我,有高省长,有省纪委给你们撑腰!”
“第三,纪律要严!在座的各位,都是从纪检、政法战线上挑选出来的精英。我希望大家都能严守办案纪律,特别是保密纪律!谁要是敢跑风漏气,给涉案人员通风报信,别怪我贺铭远翻脸不认人!”
贺铭远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气势。
在场的所有调查组成员,都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同时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振奋。
他们知道,这次,是真的要动真格的了!
会议一结束,调查组立刻兵分几路,展开了行动。
一路人马直扑市城建局和市规划局,封存了所有与光明峰项目相关的图纸、文件和会议纪要。
另一路人马则奔赴市审计局,调取了项目所有的财务账目和资金流水。
而由省公安厅刑侦处处长雷俊生带领的一队人马,则直接找到了光明峰项目最大的承建商——京州路桥建设集团的董事长,孙国富。
调查进行得异常顺利,甚至顺利得有些出人意料。
城建局和规划局的那些官僚们,在得知这是省市两级联合调查组,并且由新任市委书记亲自督办后,一个个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乖乖地交出了所有文件,连个屁都不敢放。
审计那边,更是查出了惊天的大问题。
四百八十亿的项目总投资,竟然有超过一百亿的资金去向不明!
然而,当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京州路桥建设集团,指向孙国富这个李达康一手扶持起来的“红顶商人”时,调查却突然卡住了。
审讯室里,烟雾缭绕。
雷俊生坐在孙国富的对面,已经跟他耗了整整五个小时。
“孙国富,我再问你一遍,那一百亿的资金,到底去哪了?”雷俊生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雷处长,你这个问题已经问了我不下一百遍了。”孙国富翘着二郎腿,一脸的无所谓,“我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长得其貌不扬,甚至有些土气,但身上那股子嚣张和有恃无恐的劲儿,却让雷俊生火大。
“不知道?”雷俊生冷笑一声,将一沓银行流水单据摔在他面前,“你们公司账上,一百亿的资金,在项目开工后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通过上百个私人账户,被转移到了境外!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
孙国富瞥了一眼那些单据,眼皮都没抬一下。
“雷处长,我是公司的董事长,我只管公司的战略发展方向,具体的财务问题,都是下面的人在操作。他们背着我干了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好一个不知道!”雷俊生气得笑了,“孙国富,我劝你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我懂,我当然懂。”孙国富慢悠悠地说道,“可我确实没什么好交代的。你们要是觉得我有问题,就拿出证据来抓我,判我。要是没证据,就别在这儿浪费大家的时间了。我公司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处理呢。”
雷俊生气得差点没把桌子给掀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警察,审过无数的犯罪嫌疑人,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嚣张的!
他知道,孙国富这是有恃无恐。
他仗着自己是李达康的人,仗着自己手里掌握着京州城建系统无数人的黑料,他笃定,没人敢真的动他。
雷俊生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烟雾在审讯室里缓缓升腾,孙国富依旧翘着二郎腿,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雷处长,要是没别的事,我能走了吗?我晚上还约了人谈生意。”
雷俊生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窗外的夜色,手里的烟一明一灭。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祁同伟穿着一身便服,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孙国富,而是径直走到了雷俊生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俊生,辛苦了,你先出去休息一下,这里交给我。”
“厅长……”雷俊生有些不甘心。
“去吧。”祁同伟的语气不容置疑。
雷俊生只好点了点头,恨恨地瞪了孙国富一眼,走了出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了祁同伟和孙国富两个人。
孙国富看到祁同伟,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祁厅长,您这是……”
祁同伟没有说话。
他拉开椅子,在孙国富对面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那是一张照片。
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警服,英姿飒爽的年轻缉毒警。
孙国富看到这张照片,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那副嚣张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孙总,还认识,照片上的这个人吗?”祁同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进了孙国富的心里。
孙国富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看来,你还记得。”祁同伟点了点头,“那就好办了。”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孙国富面前。
“这是当年岩台山缉毒案的卷宗。你应该很熟悉吧?”
孙国富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祁厅长,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祁同伟冷笑一声,“那我就帮你回忆回忆。”
“二十年前,岩台山那场缉毒行动,我带队抓捕的毒贩头目,外号的刘虎,他的上线,就是你孙国富。”
“当年你走私的那批货,价值三千万,被我们全部缴获。你侥幸逃脱,改头换面,摇身一变成了京州的红顶商人。”
“你以为,我不知道?”
祁同伟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孙国富的心上。
孙国富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滴落下来。
“祁厅长,我……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还要装?”祁同伟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孙国富,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没动你吗?”
“因为我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让你心甘情愿,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出来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祁同伟直起身,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老老实实交代光明峰项目的所有问题,包括那一百亿资金的去向,以及背后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单。”
“第二,我把你当年走私毒品的证据,全部交给检察院。以你当年的罪行,判个无期徒刑,不过分吧?”
孙国富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死灰色。
他知道,自己完了。
彻底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