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政府,省长办公室。
高育良手握红色的保密座机听筒,听着里面传出的汇报声。吕州市委书记张海涛在电话另一头,把张湾村面临的舆论围攻,连带梁家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猜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高育良嗯了两声,把听筒放回座机卡槽。
秘书张俊提着开水瓶走过来,给高育良办公桌上的紫砂杯续上热水。茶叶在水里打着旋儿往上浮。
张俊把开水瓶放回墙角的柜子,转过身说道:“老板,吕州那边的状况不太好收拾。梁家这手舆论牌打得又急又刁,借着环保的名头生事,把咱们弄得很被动。”
高育良端起紫砂杯,凑到嘴边吹开面上的浮茶,喝了一小口。
“意料之中的事。梁群峰在汉东经营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他要是不反咬一口,那才叫奇怪。”高育良把杯子搁在杯垫上,瓷器碰着软木,没发出多大动静。
张俊拉过一把椅子,半边身子挨着座垫坐下。
“老板,咱们是不是该让省委宣传部出面干预一下?发个通稿,把吕州项目的环保测评报告公布出去,帮忙澄清一下事实。这把火要是收不住,把吕州的项目烧黄了不说,连带着您这位力主推动项目的一省之长,也要分担极大的政治压力。”
高育良抬起手,食指在半空中点了两下。
“澄清?拿什么去澄清?现在的舆论已经被那帮别有用心的人煽动起来了。老百姓只看热闹,只信他们愿意信的东西。你现在站出来发通稿,在那些不明真相的群众耳朵里,全成了掩盖事实的辩解。你越解释,他们越认为你心虚。”
张俊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来回搓动。
“那咱们总不能干看着他们往咱们头上扣屎盆子吧?环保这顶大帽子压下来,谁也担不起。”
高育良身体往后靠,贴着老板椅的靠背。
“急什么。”高育良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芳芳那丫头,既然敢在吕州下这么狠的手,把梁家埋在吕州的暗桩连根拔掉,她能算不到梁群峰会拿环保做文章?”
张俊停下搓动的手指,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的连环局。
高总监在省发改委开会时的做派,还有在吕州布下的连环套,算计得明明白白,根本不给人留退路。
“老板,您的意思是,高总监早就算到了梁家会走这步棋?”
高育良看着窗外省委大院里的绿化树,树叶在风里晃动。
“咱们只管看戏。这盘棋才下到中盘。梁群峰以为他打出了一张王牌,殊不知,这正好钻进了芳芳布好的口袋里。”
高育良收回视线,看着桌上的文件。
“况且,沙书记也乐意看到这种局面。”
张俊身体前倾,压低嗓音发问:“沙书记?”
高育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耐着性子给秘书拆解局势。
“沙书记空降到咱们汉东,首要任务是抓政绩,求稳定。吕州的旅游项目,是我主推的‘一体两翼’战略里的核心环节,沙书记在常委会上也点了头。现在项目卡了壳,他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掂量掂量我这个省长处理突发危机的能力。”
高育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另一方面,他也能借着梁家闹出的这番动静,摸一摸梁群峰这股势力在汉东到底藏得多深,能量有多大。让他们闹,闹得越凶,暴露出的人头就越多。这叫引蛇出洞。”
张俊听完这番话,呼吸乱了半拍。
他理清了里面的门道。这表面上看是商业纠纷和舆论战,底子里全是高层之间的政治博弈。
高家、梁家,加上坐在钓鱼台上的沙瑞金,三方在这盘棋上互相试探,每走一步都有人要掉脑袋。
“老板,我听明白了。”张俊站起身。
高育良点点头,下达指令:“你给吕州那边去个电话,通知张海涛和赵刚,让他们把阵脚稳住,别跟村民发生正面冲突。让施工队收拾东西先撤出张湾村,项目暂时停工。对外发个通告,就说省市两级政府高度重视群众诉求,决定对项目的环保问题进行重新评估。姿态要摆低,要把重视环保的态度做出来。”
张俊拿笔记下要点:“我马上去落实。”
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面上摆着两摞文件。
左手边那摞,是张海涛派人送来的吕州扫黑除恶专项行动阶段性成果汇报,后面附着对当前网络舆情的紧急说明。
右手边那摞,是秘书白景文收集来的各大报纸头版,外加网络论坛上的热帖打印件。
白景文站在办公桌侧边,指着其中一份报纸的标题。
“书记,吕州的事情闹得挺大。网上有组织地在带节奏,把破坏生态的帽子扣在吕州市府头上,有些帖子已经开始把火往高省长身上引了。”
沙瑞金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绿茶。
“小金,你说,这河里的水,是清澈见底好,还是浑浊一点好?”
白景文稍微想了想,答道:“清水自然好,但水要是太清了,底下的鱼就藏不住身了。”
沙瑞金放下茶杯,手指点着桌面。
“汉东这潭水,深得很。赵立春虽然进去了,但他当年提拔的那些人,结成的利益网,还在底下兜着。梁群峰就是其中最大的一条鱼。”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京州城区。
“这条鱼平时躲在深水区里不冒头。现在高育良的女儿拿着吕州的项目当鱼饵,硬生生把他给钓出来了。”
沙瑞金双手背在身后。
“梁群峰以为自己占了理,又是找专家发文章,又是煽动村民堵路。他闹得越欢,跳得越高,底牌就漏得越多。”
白景文站在沙瑞金身后半步的位置。
“书记,您的意思是,省委这边先不表态,让他们两家去斗?”
沙瑞金转过身,看着白景文。
“是静观其变。我要借着这件事,看看高育良和他那个女儿,到底有多少斤两,能不能把这场危机平息下去。这是对他们执政能力的一次摸底。”
沙瑞金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要是他们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那‘一体两翼’的规划,就成了废纸一张。”
沙瑞金把笔扔回笔筒。
“另外,你把这次跳出来的那些所谓专家,还有带头炒作的媒体负责人,列个名单。我要看看梁群峰背后还串着哪些蚂蚱。等时机到了,一起算总账。”
白景文点头应下,转身去整理名单。
汉东省两位最高领导都选择了旁观,吕州张湾村的局势进一步恶化。
在那些拿了钱的专家的煽动下,张湾村和周边几个村子的部分村民,彻底被激怒了。
他们扛着锄头,拿着铁锹,自发聚集在通往张湾村的唯一一条土路上。
几十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搬来大石头,砍倒路边的大树,横在马路中间,搭起了一道简易路障。
几辆准备进村拉土方的大型工程车被堵在路障外面,司机按着喇叭,却不敢往前开。
“保护家园!反对污染!”
“滚出张湾村!”
带头闹事的人站在石头上扯着嗓子喊,底下的村民跟着附和。
吕州市府派来做安抚工作的基层干部,满头大汗地挤在人群里。
一个街道办主任拿着扩音喇叭,试图给村民解释环保测评的结果,还没说两句,就被几个妇女推搡到一边。扩音喇叭掉在土里,沾满了灰尘。
几名年轻干部被村民围在中间,衣服都被扯破了。
工程车司机见势不妙,赶紧倒车退到安全距离外。
吕州旅游开发项目,在舆论施压和村民堵路的双重夹击下,彻底停摆。
京州市,林辰的私人别墅。
高芳芳穿着宽松的真丝家居服,盘腿坐在客厅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她手里拿着一牙林辰刚削好的苹果,咬得咔嚓作响。
客厅那台大尺寸的液晶电视上,正播放着吕州村民堵路的现场直播画面。
画面里,村民们举着自制的横幅,干部们急得团团转,记者拿着麦克风对着镜头大肆渲染现场的紧张气氛。
林辰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水果刀,正在削第二个苹果。长长的果皮垂下来,没有断。
他看着高芳芳边吃边笑的样子,摇了摇头。
“火都烧到眉毛上了,你还有心思吃苹果?”林辰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玻璃果盘里,推到她面前。
高芳芳咽下嘴里的果肉,扯过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有什么可发愁的。”高芳芳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他们闹得越凶,梁家那边就越得意。梁成那个不长脑子的,现在肯定以为自己赢定了,正盘算着怎么对我下死手呢。”
林辰放下水果刀,拿湿毛巾擦净手。
“他还有后手?”林辰问。
高芳芳往林辰身边凑了凑,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
“找几个媒体发几篇通稿,雇几个水军发帖,这只能算开胃小菜。梁成要真想把汉东产业引导基金整死,真正的杀招肯定在金融市场。”
林辰侧过头,看着高芳芳。
高芳芳手指在林辰的衬衫纽扣上画着圈。
“咱们基金的盘子铺得那么大,资金流向全在明面上。梁成只要联合几家游资,在二级市场做空咱们关联的几家上市公司,再放出资金链断裂的假消息,引发散户抛售。到时候,咱们的资金盘就会面临挤兑风险。”
高芳芳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吵闹的画面。
“梁家以为这汉东是他们自家的鱼塘,想怎么捞就怎么捞。他们不知道,我早就在资金池里下了网。梁成只要敢动用大笔资金入场,我就能顺着资金账户查到底,把他们洗钱的通道全挖出来。”
高芳芳收回视线,看着林辰的眼睛。
“梁家这条大鱼已经咬了钩,接下来就该收线了。”
高芳芳把头靠在林辰的肩膀上,声音放软。
“不过,在收网之前,还需要林大主任帮个忙。”
林辰看着她这副乖巧的模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太清楚这丫头的手段了,但在她面前,他就是愿意配合她演戏。
“说吧,要我怎么配合你?”林辰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