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的鹿角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玉石光泽,角尖的三根小杈已经完全骨化,坚硬如铁。它最近多了个新“职务”——采参队“特邀顾问”,每天跟着采参队进山,用鼻子帮队员们寻找人参。
“点点,你今天又找到几棵?”胡安娜一边给点点喂胡萝卜一边问。
点点“呦呦”叫了两声,昂起头,很骄傲的样子——它今天找到了三棵五年参。
冷志军在院子里整理采参工具:鹿骨签子、红绳、铜钱、油布。农历七月,正是采参的好季节。合作社的五十亩人参,有一部分已经长到五年了,可以采了。
“军子,今年能采多少?”冷志军走过来问。
“估摸着,能采一千斤鲜参。”冷志军说,“晒干了,能有二百斤干货。伊万那边要五百斤,不够。”
“那咋整?”
“进山采野参。”冷志军说,“老辈人说,黑瞎子沟那一带,有野山参。虽然少,但年头长,品质好。”
“黑瞎子沟?”老爷子皱眉,“那地方险,有熊。”
“我知道。”冷志军说,“所以得多带人,带枪,带狗。”
采参队很快就组建好了。二十个人,都是老把式,懂规矩。哈斯带队,栓柱、二嘎子都在。踏雪、烈火、闪电三只巡防犬也去,点点是“顾问”。
出发前一天,冷志军召集大家开会。
“采参是老手艺,有老规矩。”他说,“今天,我请来了孙老爷子,给咱们讲讲。”
孙老爷子八十多了,是这一带最有名的“参把头”,年轻时采过百年老参。他头发全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孩子们,采参不是挖菜。”孙老爷子开口,声音沙哑但有力,“人参有灵性,得讲究。”
他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老式采参工具:鹿骨签子、红绒绳、铜钱、油布。
“看见没?这都是老物件。”老爷子说,“鹿骨签子,不伤参;红绒绳,锁住参的灵气;铜钱,给山神爷的买路钱;油布,包参用。”
大家听得很认真。
“采参前,要拜山神。”老爷子继续说,“进了山,不能大声说话,不能随便挖坑。发现人参,要先喊‘棒槌’!然后用红绳拴住,防止它跑了。挖的时候要小心,不能伤一根须子。”
“人参真会跑?”有年轻人不信。
“信则有,不信则无。”老爷子说,“反正我采了一辈子参,每次都用红绳拴。你们要是想学,就得守规矩。”
“我们守规矩。”冷志军说。
“好。”老爷子点头,“还有,采参要留种。小的不能采,籽要撒回地里。这是老规矩,也是良心。”
“明白。”
第二天一早,采参队出发。二十个人,三只狗,一只鹿,浩浩荡荡。点点走在最前面,昂首挺胸,像个领队。
黑瞎子沟离合作社二十里,山路难走。走了三个小时才到。
沟口,孙老爷子停下,摆上香案,点上三炷香。
“山神爷在上,弟子孙有福带后生们来采参。不贪多,不伤小,不坏山。请山神爷保佑,平平安安。”
大家跟着鞠躬。
进了沟,气氛变得肃穆。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点点也安静下来,鼻子贴着地,仔细地嗅。
踏雪、烈火、闪电三只狗,分在三个方向,警戒。它们的任务是防熊、防野猪。
走了约莫一里地,点点突然停住了,对着前方“呦呦”叫。
“有发现!”哈斯低声说。
冷志军走过去,顺着点点指的方向看。在一棵老柞树下,有棵植物,叶片肥厚,顶端结着红艳艳的参籽。
“棒槌!”冷志军喊了一声。
这是规矩,发现人参要先喊。
大家围过来。孙老爷子仔细看了看:“是棵五年参,不大,但品相好。”
“采吗?”哈斯问。
“采。”孙老爷子说,“拴红绳。”
冷志军拿出红绒绳,小心翼翼地拴在人参的茎上。然后拿出鹿骨签子,开始挖土。
挖参是个精细活。得一点一点地挖,不能急。先用签子拨开表土,然后顺着参的走向,慢慢地挖。每挖一寸,都要停下来看看,有没有须子。
冷志军全神贯注,额头上沁出汗珠。点点在旁边看着,不时“呦呦”两声,像是在提醒小心。
挖了一个时辰,人参终于完整地挖出来了。主根粗壮,须子完整,像个胖娃娃。
“好参!”孙老爷子赞道,“冷社长,你手稳。”
冷志军小心地用油布包好,放进背篓里。
“第一棵,开门红。”哈斯笑着说。
继续往前找。点点今天状态很好,又找到了两棵。踏雪也有发现——它在崖壁上发现了一棵,年头更长,估计有八年。
采参队散开,呈扇形搜索。每个人之间保持距离,用对讲机联系。
中午,大家在一处山泉边休息,吃干粮。点点趴在水边喝水,踏雪警惕地观察四周。
“军哥,你看那边。”栓柱指着远处的山坡,“那片林子,好像有动静。”
冷志军举起望远镜。山坡上,有几只野猪,正在拱土。
“是野猪,不用管。”他说,“只要不惹咱们,咱们不惹它们。”
正说着,对讲机里传来二嘎子的声音:“军哥,我这儿发现一棵大的!快来!”
“位置?”
“西边,老松树下。”
冷志军带人赶过去。到了地方,二嘎子正蹲在一棵老松树下,眼睛放光。
“你看!”他指着树根处。
那里,有一棵人参,叶片大如手掌,参籽红得像血。看年头,至少十年!
“棒槌!”冷志军喊。
孙老爷子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这……这是‘参王’啊!至少十五年!”
十五年参,在野参里算极品了。拿到市场上,能卖天价。
“拴红绳!”冷志军很激动,但还是按规矩来。
红绳拴好,开始挖。这棵参大,根深,得慢慢挖。冷志军亲自下手,哈斯在旁边帮忙。
挖了半个时辰,才挖到主根。主根有小孩手臂粗,须子密密麻麻,像老寿星的胡须。
“小心,小心……”孙老爷子在旁边念叨,“须子不能断,断了就不值钱了。”
又挖了一个时辰,人参终于完整地挖出来了。好家伙,足有一尺长,半斤重!
“十五年参,我采了一辈子,也只见过三棵。”孙老爷子感慨,“冷社长,你们有福气啊。”
冷志军小心地用油布包好,单独放在一个木盒里。
“这棵参,不卖。”他说,“留作合作社的镇社之宝。”
“好!”大家赞同。
下午,继续采。到太阳偏西时,已经采了三十多棵,有五年参、八年参,还有几棵十年参。收获颇丰。
“差不多了。”冷志军说,“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就在这时,踏雪突然叫起来,很急促。
“有情况!”哈斯立刻警惕。
冷志军举起望远镜。远处,林子里,有几个黑影在晃动——不是野猪,是人!
“有人!”他低声说,“至少五个,朝咱们这边来了。”
“什么人?”栓柱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人。”
采参队立刻隐蔽起来。狗也安静下来,趴在地上。
那五个人越走越近。能看清了,都背着背包,拿着工具,还有……枪!
“是盗猎的?”哈斯猜测。
“不像。”冷志军观察,“盗猎的不会来这儿。可能是……盗参的。”
果然,那五个人走到刚才采参的地方,开始查看。
“妈的,被人采过了。”一个人骂骂咧咧。
“看这土,刚挖的。”另一个人说,“他们没走远!”
“追!”
五个人朝着采参队的方向追来。
“准备战斗。”冷志军下令,“但记住,非必要不开枪。”
大家埋伏好。狗也进入战斗状态。
那五个人追到山泉边,停住了。领头的蹲下身,查看脚印。
“他们在这儿休息过。”他说,“往哪儿去了?”
“头儿,你看那儿。”一个人指着远处的林子。
林子边,有点点故意留下的脚印——这是冷志军安排的,引他们走错路。
“追!”五个人追过去了。
等他们走远了,冷志军才带人出来。
“快走,他们发现上当了会回来。”
采参队加快速度往回赶。但背着人参,走不快。
走了约莫二里地,后面传来喊声:“在那儿!追!”
那五个人追上来了!
“分头走!”冷志军下令,“哈斯,你带一半人,往东;我往西。到沟口汇合。”
“明白!”
队伍分成两路。冷志军带着十个人,三只狗,点点,还有那棵十五年参,往西边林子跑。
那五个人追的是冷志军这一路——他们看到了点点,知道这是领头的。
“别让他们跑了!”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身边的树上,噗噗作响。
“还击!”冷志军下令。
队员们开枪还击。但对方人多,火力猛,渐渐被压制。
“军哥,这样不行。”栓柱说,“咱们撤吧。”
“不能撤。”冷志军说,“一撤,人参就保不住了。”
他想了想,有了主意:“栓柱,你带人参先走。我掩护。”
“不行,军哥,你走,我掩护!”
“别争了,听命令!”冷志军很坚决,“踏雪,你跟着栓柱,保护人参。”
踏雪“汪汪”叫,像是在说:明白。
栓柱含泪带人参先走。冷志军带着剩下的人,且战且退。
但对方追得很紧。眼看就要被追上了,突然——林子里传来熊吼!
是熊瞎子!被枪声惊动了!
那五个人吓坏了:“妈的,有熊!”
“快跑!”
熊瞎子冲出来,看见人就追。那五个人四散奔逃。
冷志军趁机带着人撤退。跑到安全地带,清点人数,一个不少,只是有几个轻伤。
“军哥,你看!”二嘎子指着远处。
那头熊,正追着那五个人跑。不一会儿,传来惨叫声。
“活该。”哈斯说,“让他们追咱们。”
等熊走了,冷志军带人去查看。那五个人,两个被熊抓伤了,躺在地上呻吟;三个跑了。
“救不救?”栓柱问。
“救。”冷志军说,“虽然是坏人,但也不能见死不救。”
大家把两个伤员抬起来,简单包扎。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证件——是邻县的人,专门盗采野山参的惯犯。
“送公安局。”冷志军说。
回到沟口,栓柱他们已经等在那里了。人参完好无损。
“军哥,你没事吧?”栓柱问。
“没事。”冷志军拍拍他肩膀,“人参呢?”
“在这儿。”
木盒打开,十五年参安然无恙。
“好。”冷志军松口气,“收队,回家。”
回到合作社,天已经黑了。胡安娜早就等急了,看见他们回来,才放下心。
“吓死我了。”她说,“听见枪声,我还以为……”
“没事,有惊无险。”冷志军说,“看看收获。”
人参倒出来,摆了一地。三十多棵野山参,加上合作社采的五十亩人参,总共一千二百斤鲜参。
“发了!”赵德柱眼睛放光,“这些野山参,能卖多少钱?”
“五年参,一斤干货五百块;八年参,八百;十年参,一千五。”冷志军算着,“那棵十五年参……无价。”
“无价?”
“不卖。”冷志军说,“留着,当合作社的传家宝。”
第二天,晒参。合作社院子里,铺满了油布,上面晾着人参。太阳一晒,香气扑鼻。
点点围着人参转,呦呦叫,像是在守护宝贝。
孙老爷子来了,看到那棵十五年参,又感慨一番。
“冷社长,这棵参,你得好好保存。”他说,“我教你个法子:用老松木做盒子,里面铺上苔藓,放上人参,再撒上原土。这样能保鲜,灵气不散。”
“谢谢孙老爷子。”冷志军说。
他按老爷子说的,做了个松木盒子,把十五年参供在合作社的荣誉室里。
其他参,该卖的卖。伊万听说有野山参,特意从苏联赶来,看到货,眼睛都直了。
“冷社长,这些参……我全要了!”他说,“价钱好说。”
“按市场价。”冷志军说,“咱们是老朋友,不宰你。”
“够意思!”伊万竖起大拇指。
最后成交:五年参三百斤,八年参一百斤,十年参五十斤。总共卖了四十五万!
加上合作社人参的收入,今年光人参一项,就进账六十万!
“我的天……”赵德柱算着账,“六十万,够咱们干三年了!”
“不能这么算。”冷志军说,“这是大自然的馈赠,咱们要珍惜。往后采参,更要守规矩,不能滥采。”
他制定了新规矩:每年采参不超过五十棵;小的不采,留种;采过的地方,五年内不去第二次。
“要细水长流。”他说,“山里的宝贝,不能一下子挖光。要给子孙后代留点。”
大家都同意。是啊,山是大家的,得大家一起爱护。
点点似乎也听懂了,每天在人参地边转悠,看见有人想采小参,就呦呦叫,像是在提醒。
有了人参的收入,合作社的资金更充裕了。冷志军决定扩大再生产:再建一百个兔子窝,再买二百只山羊,再开一百亩药材地。
合作社的路,越走越宽了。
夜里,冷志军站在荣誉室里,看着那棵十五年参。点点站在他身边。
“点点,你说,这棵参在这里,山神爷会不会怪咱们?”他像是在问点点,又像是在问自己。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不会,咱们守规矩了。
“是啊,咱们守规矩了。”冷志军说,“但规矩是人定的,山神爷认不认,咱们不知道。只能求个心安。”
点点用头蹭蹭他的手,像是在安慰。
冷志军笑了。是啊,求个心安。做事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这片山林,就够了。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继续走这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