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时候,远在南韩的林译,遇到了三件大事。三件事接踵而至,像三块巨石先后落进他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走到了人生的又一个十字路口。
第一件事,来自花旗情报机关。一封部分破译的电文,让联合军指挥部炸了锅。虽然花旗的技术人员并未破译全部内容,但根据已有的线索推测出一个惊人的结论:志愿军指挥部,极有可能并未遭受之前认为的毁灭性打击。
这个消息太要命了。Ridgway将军当即召集紧急会议,并且把林译带了过去。这是林译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他已经获得了Ridgway的信任,但被带入如此核心的会议,还是第一次。
他坐在会议桌上最显眼的一排,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情报部门的负责人站在投影幕布前,通过幻灯片向与会者解释他们的工作方式。“截获电文本身并不难。事实上,我们可以轻易收到几乎所有电文。”
他顿了顿,“但破译是另一回事。对方频繁更换密码本,往往我们刚有眉目,他们就已经换了。所以我们只能做另一种工作——收集大量电文,根据其中频繁出现的词汇做归类,再结合战场实际情况,推断出这些词汇对应的含义。”
他示意助手展示资料。屏幕上出现密密麻麻的电文摘录,大部分被标记为“未破译”,只有少数词汇被红圈标出。
“这一次,我们或许有些收获。”负责人拿起指示棒,点在屏幕上的几个位置,“这是刚刚结束的战斗期间,通过收集频繁发送的电文。我们已经可以确定,这个数字组合代表“总司令”,也就是他们的最高指挥官。而这一组,代表“国内”。这一组,代表“撤退”,这些代表……将军阁下,组合起来的话,可以得出结论。”
他一路讲解下去,从词汇的分布频率,到电文的收发时间,再到对应的战场态势。林译坐在角落里,手心已经渗出细密的汗。
最后,负责人做出总结:“可以肯定的是,志愿军正在快速撤退。而他们的总司令,要回国,或者说已经回国了。”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Ridgway的大笑声和掌声,他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那片他日夜研究的区域,眼睛越来越亮。
志愿军要撤退,最高指挥员不在军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现在是强弩之末,意味着此刻的志愿军是最脆弱的时候。
“太棒了。”Ridgway转过身,脸上绽开笑容。那是踌躇满志的将军终于等到绝佳机会的笑容。
“这个消息很有价值。”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决定发动一次全面反击。对志愿军各部进行严厉打击,我们在半岛战场上扳回一城!动起来,快,都动起来,马上制定作战计划。”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参谋们交换着眼神,有人已经开始翻找地图。Ridgway走到林译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林,你我们一起商量。”
会议结束后,Ridgway把林译拉进了一间小会议室。几个高级参谋也跟了进来,地图铺开在桌上,铅笔在上面划出一道道箭头。
“我将这次行动命名为屠夫作战。目标是对志愿军实施最严厉的打击。根据前线报告,我军喷气式战机对地攻击效果不佳。你们立刻去协调空军,此次配合作战的飞机,全部改用p-51。喷气战机只管去和米格缠斗,我要的是能死死压住地面部队、持续扫射的空中火力!”
Ridgway用铅笔在地图上圈出各作战区域,然后开始下达指令:“花旗的三个步兵师,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同时发起进攻。英吉利一个旅,作为预备队,从这个方向跟进。南韩四个师,负责侧翼掩护和清扫残敌。”
他停顿了一下,铅笔点在清川江边上,“尽可能打击他们正在撤离的部队。要驱离而不是围着,打到江边收手。再往后,我们可能就要面临失去制空权的问题了。”
参谋们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偶尔提出几个问题,Ridgway一一作答。这个参谋组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然而,做完这一切之后,众人正要散去,Ridgway将军却又一次把林译留住了。他从柜子里取出一瓶酒,冲林译晃了晃:“我的解忧秘方,占边波旁威士忌。林,坐下喝一杯吧。”
林译愣了一下,还是坐了回去。
Ridgway倒了两杯,推给林译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没有立刻喝,而是握在手里,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沉默了片刻。
“我想,我们是朋友。”他开口了,语气与刚才会议室里那个踌躇满志的将军判若两人,“所以,我不瞒着你。”
林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由于你身份特殊,我一直派人监视你。”Ridgway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林译,而是落在酒杯上,“截流你的信件和电报。缅地派来的人,我也不让进来。”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向林译。“你知道的……上次有些诡异。那个被烧死的军官,我醉得糊里糊涂。”
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像是回忆,又像是某种告诫,“一切,不得不让我谨慎起来。”
林译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威士忌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他感觉到有人监视,但没想到Ridgway会这样亲口说出来。
Ridgway放下酒杯,拉开抽屉,取出一摞牛皮纸信封,推到林译面前。“这些是家书。这些是你朋友的来信。”
他又从抽屉深处抽出两封信,放在最上面。“这两封是刚来的。你看一下,该如何选择,你自己决定。”
他靠回椅背,端起酒杯,目光望向别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如果你要走,我想,这是你的自由。”
林译看着面前那摞信,一时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两封“刚来的”。信封上的署名让他再次感到惊讶。
他目光扫过字迹,心跳开始加快。再拆开第二封,看完第一页,手已经微微发抖。
他没有抬头,直接把两封信看完,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沉默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威士忌的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胃里,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是一次重要的选择。关系着他日后要走的路,关系着他将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