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恩似仇。
这个角度,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以前从未有人想过,却在马春梅拎着毛线篮子走过之后,在护士站和走廊里悄然荡漾开来。
人多的地方,流言总是传得最快。
当一群人开始讨论一件事时,往往很难追溯谁是第一个提出观点的人。
因为每个人说完,都会跑到另一个圈子再复述一遍,圈子套圈子,话传话,原本模糊的猜测,在口耳相传中逐渐被添油加醋,变得有鼻子有眼,最终面目全非,却又逻辑自洽。
有人说,这件事情的开始就是因为阮家老爷子一倒,司家就想独立门户了。
司景琛父子的能力,确实远超阮家二代和三代,职务也水涨船高。
这世上,哪有高位者甘心永远给低位者当“家臣”的道理?
阮司令一倒,阮家就不配当司家的主家了。
有人说,司家拿阮北行开刀,就是第一步。
表面上是意外,是阮北行自己喝多了,可谁知道呢?
政治场上,哪有什么无心之失,全是步步为营的算计。
不然,司夫人为什么要自残?
那分明是一套丝滑的小连招,先废了阮家最有希望的男丁,再借机把事情闹大,彻底摆脱阮家的控制。
这话,像长了翅膀,半天不到,就飞进了阮夫人的耳朵里。
其实,阮夫人自己心里也没底。
当时在气头上,下手确实没留情,耳光扇得响亮,头发揪得狠厉,把司夫人往床上撞了好几次,但她真的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打断对方的胳膊。
或许有,或许没有。
可无论事实如何,人前人后,她绝不会承认,甚至面对自己的内心,她也会斩钉截铁地告诉自己:没有。
当关海洋委婉地提起外面的流言时,阮夫人几乎是立刻、坚决地否认:“绝无此事!她的胳膊绝对不是我打断的!她就是自己摔的,她就是想把事情闹大,想陷害我!”
阮夫人只是高傲,并非愚蠢。
这股流言,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头积压已久的迷雾。
她看着病床上残废的儿子,眼神冰冷,对儿女说道:“现在我明白了。自从你爷爷倒下去之后,他们司家就想脱离我们了。摆脱我们阮家,就像甩掉一块破抹布。北行这件事……到底是他无意喝多了,还是被人有意灌醉的?现在,真的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阮北行原本只觉得自己倒霉,是纯粹的酒后误事,从未往阴谋论上想。
此刻听母亲这么一说,那股无处发泄的怨气瞬间找到了出口。
他本就因为残废而满腔怒火,此刻更是被点爆,几乎是立刻就确认了:“就是他干的!司景琛就是故意的!他想弄死我,好让司家爬上来!”
这一刻,母子之间因为病情、因为未来而产生的所有隔阂与焦虑,在共同的敌人面前,烟消云散。
一家人,终于又可以团结在一起,枪口一致对外。
这件事,对于阮夫人和阮北行,都是好事!
怒火有了发泄的地方,罪名有了责怪的人。
关海洋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并没有全信这番说辞,但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他习惯从利益角度分析。
司家确实是靠着阮家上位的,如今想要脱离也太早了,感觉不是一个精明的政治家所为。
司家最好的就是不动声色的,靠着时间线,慢慢的脱离。
这样现在阮家的一些关系,司家还能用得着。
按着政治家的想法,司景琛娶阮甜甜,将这关系砸牢,司景琛父子接手阮家的一些消化不了的关系,再上一层楼。
司家父子彻底高于阮家,再彻底脱离。
这样才是最好最稳当的方法。
但是,不管司家怎么脱离,确实需要伤筋动骨。
用这种被动受害的方式,既能保全名声,又能与阮家切割,从阴谋论的角度看,逻辑上完全立得住脚,至少有八成合理性。
他看着阮夫人和阮北行母子眼中燃起的疯狂复仇之火,心里清楚,这时候的阮家,最不该做的就是和如日中天的司家翻脸,那无异于以前所有的帮助都化为云烟,极不划算。
但关海洋更清楚,阮家的立场,不等于他关家的立场。
关阮两家合作,各娶所需,按理说谁也没有沾谁便宜,谁也不算吃亏。
两家合作至今,不过是关家出钱,以及一位大小姐的婚姻和子宫,阮家提供政治庇护,保关家在十几年的风雨动荡中平安无事。
如今是1979年,世道早就变了,关家的财产也在陆续归还。
关海洋这些年,自己和堂姐在阮家受得这个气,真的是不好忍啊!
关海洋本身就是关家的当家人,现在关家族老就是关海洋的爹。
关家根本不想再和阮家这艘正在下沉的船捆绑在一起,是时候自立门户,做个清清白白的善人了。
阮家母子冲动、狠厉,却缺乏章法,他们做事必定不会符合阮家的利益,甚至都能是背道而驰。
但……这正符合关家的利益。
关海洋不但没有劝阻,反而开始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
光靠这对母子,最多只能给司家添点堵,闹不出大风浪。
但关海洋不同,他有头脑,有能力,有资源,更有执行力。
如果他暗中帮一把,这把火,足以烧得惊天动地。
至于这一切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和马春梅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是在适当的时候,多说了几句出格的话,点燃了那根导火索。
真的有人追究起来,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完全可以大明大放、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她和司夫人确实有些小小的私人恩怨,所以在背地里说几句司夫人的坏话,这不是很合理吗?
她一个普通的妇人,平明闲着没事嘴别人几句,很正常,她不仅嘴司夫人,她还嘴那些她看不惯的,不合理的,不公平的的人和事呢。
她又不是什么圣人,又不是什么高雅的夫人。
她只是一个拎着毛线篮子、爱看热闹、偶尔嘴碎的普通妇女罢了。
至于那篮子毛线里,是不是藏着能勒死人的绳索,谁又知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