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轩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自从我顶着「灵婕妤」的头衔,裹着那件据说价值连城的战袍,像个凯旋的吉祥物一样回到皇宫后,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这里是个冷宫,连耗子来了都得含着泪走。
现在,这里成了库房。
「主子,这是皇后娘娘赏的东珠,这是德妃娘娘送的蜀锦,这是……」
灵儿手里拿着长长的礼单,念得嗓子都哑了,脸上却笑成了一朵花。
「还有这个!内务府刚送来的!」
她指挥着几个太监,小心翼翼地抬进来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张塌。
确切地说,是一张从西域进贡的、用雪山天鹅绒填充的、在此之前只有太后才配享用的——「贵妃软塌」。
我眼睛瞬间直了。
此时此刻,什么黄金,什么珠宝,在我眼里都成了浮云。
只有这张塌,散发着神圣的光芒。
「快!放下!就在窗边!」
我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
「噗嗤——」
整个人陷进去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了一朵云彩里。
软,太软了。
那种包裹感,那种支撑力,简直是对脊椎的最高礼遇。
我发出了一声极其没出息的呻吟。
「这才是生活啊……」
我抱着那只同样柔软的引枕,在榻上滚了两圈,感觉人生已经到达了巅峰。
如果能一直这样躺到死,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然而。
老天爷显然看不得咸鱼过得太舒服。
就在我准备在那张价值连城的软塌上开启我的第一觉时。
一道阴影,挡住了窗外的阳光。
「舒服吗?」
一个低沉、磁性、却带着一丝凉意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
我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云端跌落地狱。
猛地睁眼。
萧景琰正站在窗外,隔着窗棂,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他换下了那一身染血的戎装,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上面绣着暗金色的龙纹。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尊贵,且——危险。
「皇……皇上?!」
我手忙脚乱地想要从榻上爬起来行礼。
无奈这塌太软了,我想用力却找不到支点,扑腾了两下,反而像只翻了肚皮的乌龟,更深地陷了进去。
萧景琰:「……」
他看着我这副狼狈样,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更深了。
「行了,躺着吧。」
他绕过回廊,径直走了进来。
随手挥退了屋里那一群正在整理赏赐的宫女太监。
「灵儿,你也退下。」
「是。」
灵儿担忧地看了我一眼,乖乖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和这尊大佛。
萧景琰没有坐那张硬邦邦的主位太师椅,而是径直走到我的软榻边。
他伸出手,按了按那柔软的天鹅绒。
「确实是个好东西。」
他评价道。
「西域使臣进贡的时候说,躺在这上面,能让人忘却所有的烦恼。」
「看来,爱妃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爱妃」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我缩在榻角,抱着枕头,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这哪里是来探视功臣的。
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回皇上。」
我干笑两声。
「臣妾不敢忘。」
「臣妾时刻铭记皇上的救命之恩,时刻感念皇上的隆恩浩荡。」
「是吗?」
萧景琰撩起袍角,竟然直接在软榻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这张榻虽然宽大,但两个成年人坐上去,空间瞬间变得逼仄。
他的气息,那种带着龙涎香和帝王威压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我。
「既然不敢忘。」
他转过头,那双黑眸死死地锁住我的眼睛。
「那就帮朕,回忆回忆。」
「回忆……什么?」我装傻。
「回忆那个局。」
萧景琰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是真正动了杀心的冷。
「黑松林的伏击,沼泽地的死士,还有那个……在背后放冷箭的人。」
「林舒芸。」
他突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我的一缕头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但这动作里,没有一丝暧昧,只有试探。
「你既然能看见箭从哪来,能看见生门在哪。」
「那你能不能看见……」
「到底是谁,想要朕的命?」
来了。
送命题虽迟但到。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他会问,但我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这么快。
他不想听废话,他要的是名字。
只要我吐出一个名字,无论是苏贵妃,还是她那个手握重兵的爹,甚至朝中其他的势力……
我就等于把自己这只小咸鱼,扔进了绞肉机里。
我会成为他在前朝铲除异己的刀。
刀用完了,是会卷刃的,是会被扔掉的。
我不想当刀。
我只想当个吃饭睡觉的废物。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加清澈(愚蠢)。
「皇上……」
我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
「臣妾……看不见。」
萧景琰的手指一顿。
「看不见?」
「是。」
我指了指窗外的天空。
「臣妾那个师父说了,臣妾这点微末道行,只能看天,看地,看死物。」
「看有没有雨,看哪里有坑,看哪里会塌……这些是物理,是自然规律。」
「但人心……」
我叹了口气,捂着胸口。
「人心隔肚皮。」
「人心太复杂了,黑黢黢的一片,臣妾真的看不透。」
「臣妾只会看天气,不会看人心。」
这番话,我说得情真意切。
萧景琰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审视的光芒。
他不信。
一个能精准预判刺客方位、能利用粉尘爆炸、能带着他走出死局的女人。
怎么可能看不透这背后简单的政治算计?
她在藏拙。
她在明哲保身。
「只会看天气?」
萧景琰松开我的头发,手指顺着我的脸颊滑下,最后停在我的脖颈处。
那里,昨晚被他掐出的淤青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淤青。
有点痒,又有点危险。
「那你看看。」
「这大衍的天,明天是个什么气象?」
他又换了个问法。
既然你不肯说人,那就说势。
这同样是个坑。
如果我说「风平浪静」,那是欺君。
如果我说「狂风暴雨」,那就是在暗示朝堂将乱。
我咽了口唾沫。
躲不过去了。
他今天不得到一个答案,是不会让我安心躺在这张软塌上的。
而且,如果我一点价值都不提供,他可能会觉得我也没必要留着了。
在这个后宫,没有价值的人,是活不长的。
我闭上眼睛。
强行开启了「视界」。
这一次,我不看他,也不看苏贵妃。
我把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前朝大殿——太和殿。
那里是权力的中心。
在太和殿的上方,盘踞着无数股气息。
有紫气(皇帝),有红气(武将),有青气(文臣)。
而在那片青气之中。
有一股极其微弱、但却异常坚韧的白气。
它像一根针,正在颤抖,正在燃烧。
而在它对面,是一团浓郁的、霸道的、带着血腥味的黑红之气。
那是苏家的气运。
那根白针,想要刺破那团黑红。
以卵击石。
必死之局。
但它,必须死。
因为只有它死了,溅出的血,才能染红这朝堂,才能给皇帝一个……拔刀的理由。
我的头开始剧痛。
反噬来了。
窥探国运,比窥探个人气运要痛苦百倍。
「嘶——」
我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萧景琰感觉到了我的异样。
他收回手,皱眉看着我。
「怎么了?」
「疼……」
我捂着脑袋,声音虚弱。
「皇上……您非要逼臣妾看……」
「臣妾看了。」
我睁开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我看着萧景琰,不再装傻,而是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他。
「明日早朝。」
「有风。」
「什么风?」萧景琰身体前倾,眼神锐利。
「血雨腥风。」
我喘息着,吐出几个字。
「太和殿上,有人……要碎了。」
萧景琰瞳孔骤缩。
「谁?」
我摇了摇头。
「看不清脸。」
「但我看到……」
「他穿着青色的官服,官帽不正。腰间……佩戴着一枚……玉蝉。」
「玉蝉?」萧景琰低声重复。
在大衍,佩戴玉蝉,寓意「高洁」、「重生」。通常只有御史台那些清流言官,才会喜欢这种配饰。
「他还说了什么?」萧景琰追问。
「没说话。」
我闭上眼,那画面太惨烈了。
「我只听到一声巨响。」
「头撞在柱子上……血溅五步。」
「那是……死谏。」
说完这四个字,我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榻上。
鼻子里流出了一股温热的液体。
血。
我流鼻血了。
这是窥探天机最直接的反噬。
萧景琰看着我流出的鼻血,神色一变。
他没有嫌弃,而是迅速掏出那方洗得干干净净、一直揣在他怀里的手帕,帮我按住了鼻子。
「够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别看了。」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青衣,玉蝉,死谏。
这三个关键词,足以让他锁定那个人是谁。
御史中丞,张谏之。
那个出了名的硬骨头,也是最近一直在暗中收集苏家罪证的人。
看来,张谏之明天要动手了。
而且,是抱着必死的心来动手的。
「皇上……」
我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臣妾这算是……交差了吗?」
萧景琰看着我这副惨样,又看了看被我的鼻血染红的、他的宝贝手帕。
他叹了口气。
「算了。」
他站起身。
「好好休息。」
「这几天,不用去请安,也不用去磨墨了。」
「就在这榻上躺着吧。」
「若是明天……真如你所言。」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如海。
「那朕,再给你送一车肘子来。」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决绝,带着一股即将奔赴战场的肃杀。
我躺在软榻上,拿着那方染血的手帕,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
心里并没有多少轻松。
我知道。
明天。
太和殿的那根柱子,将会被鲜血染红。
而那鲜血,将会成为拉开这场皇权与权臣之战的……
第一滴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