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的婆子们,动作很快。
苏贵妃一声令下,三四个五大三腰的粗使婆子就从回廊后面冲了出来,个个面目狰狞,像是要来抓小鸡的老鹰。
「按住她!给本宫灌!」
苏贵妃顾不上那件还在冒烟的衣服,指着我歇斯底里地尖叫。
她已经疯了。
在衣服被腐蚀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撕破了脸皮。既然暗杀不成,那就明杀。反正这里是她的地盘,只要我不死在当场,事后她有一百种借口说是「急病暴毙」。
「主子快跑!」
灵儿不要命地挡在我面前,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小母鸡。
「我看谁敢动我家主子!」
「啪!」
红袖冲上来,一个大耳刮子就把灵儿扇倒在地。
「小贱蹄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灵儿嘴角流血,却死死抱住红袖的腿不放。
「主子……走……快走……」
我看着这一幕,原本还在装惊恐的眼睛,瞬间冷了下来。
打我可以。
打我的人,不行。
我虽然是条咸鱼,但咸鱼也是有刺的。
「都给我住手!」
我大喝一声。
但这群婆子只听苏贵妃的,哪里会理我这个从三品的婕妤。她们绕过灵儿,向我扑来。
我步步后退。
身后就是澄瑞亭的栏杆。
栏杆下面,是一池碧绿的湖水。水里养着几十条价值连城的锦鲤,那是苏贵妃的心头好,平时喂得比人还精贵。
「林舒芸!你跑不掉的!」
苏贵妃捂着被烧坏的衣袖,眼中满是怨毒。
「今天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是吗?」
我退无可退,后背已经抵住了冰凉的石栏杆。
我看着桌上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盛着剩下大半锅「雪蛤汤」的描金大瓷盅。
那是罪证。
也是武器。
「娘娘。」
我突然笑了。
笑得一脸无辜,一脸抱歉。
「臣妾刚才说了,臣妾怕虫子。」
「而且……臣妾从小就有个毛病。」
「什么?」苏贵妃下意识地一愣。
「臣妾……手滑。」
话音未落。
我并没有像她们预想的那样抱头鼠窜,也没有跪地求饶。
我反而猛地向前一步。
不是冲向那些婆子,而是冲向了那张放着汤盅的石桌。
「哎呀!」
我发出一声浮夸的惊呼。
「脚滑了!」
我的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却又极其精准的角度,「失去平衡」地撞向了那张石桌。
「砰!」
我的胯骨撞在了桌角上(真疼,为了逼真我也是拼了)。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张本来就不算太稳的石桌猛地一晃。
那个盛满了剧毒热汤的大瓷盅,就像个醉汉一样,晃了两晃。
然后。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它滑出了桌面。
「不——!!!」
苏贵妃发出了一声比刚才还要凄厉的尖叫。
那不是心疼汤。
她是意识到了什么。
但晚了。
「咣当——哗啦——」
瓷盅并没有掉在亭子的地上。
因为石桌就在栏杆边上。
它顺着惯性,划出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翻过了栏杆,直直地坠向了下方的锦鲤池。
「扑通!」
水花四溅。
一大锅浓郁的、加了红参和尸毒的雪蛤汤,瞬间融入了那池碧水中。
涟漪荡漾。
那股甜腻腥臭的味道,随着水汽扩散开来。
婆子们停住了脚步。
红袖也停下了动作。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那平静的水面。
「你……你干了什么?!」
苏贵妃指着我,手指颤抖。
「臣妾……臣妾不是故意的。」
我捂着被撞疼的胯骨,缩回栏杆边,一脸且惊且惧。
「臣妾刚才躲闪不及……真的只是脚滑……」
「把她抓起来!抓起来!!」
苏贵妃气急败坏。
她知道,证据没了。
但她只要弄死我,就没有人知道汤里有毒。
然而。
就在那些婆子准备再次动手的时候。
「哗啦——」
水面上传来了一阵异响。
不是风声。
是鱼尾拍打水面的声音。
但这声音很乱,很急,像是垂死挣扎。
「看!那是怎么了?」
不知道是哪个嫔妃喊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水面。
只见原本清澈见底的池水中,突然翻涌起来。
一条红白相间的锦鲤,猛地窜出水面,又重重落下。
它的身体在抽搐。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咕嘟咕嘟……」
水面上泛起了一层白沫。
不到三息的时间。
刚才还活蹦乱跳、争抢鱼食的锦鲤们,一条接一条地翻了肚皮。
白花花的一片。
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荡漾。
死寂。
整个澄瑞亭,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满池的死鱼。
那些鱼的尸体上,原本鲜艳的鳞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脱落。鱼鳃处流出黑色的血水,染黑了周围的池水。
触目惊心。
这是何等霸道的剧毒!
只要沾到水,就能在瞬间毒死一池子的鱼!
如果是人喝下去……
在场的嫔妃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有的胆小的,已经开始干呕。
她们看向苏贵妃的眼神,变了。
那是看着恶鬼的眼神。
「哎呀!」
我打破了沉默。
我指着水面,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叹息。
「娘娘!您的鱼……怎么都……都睡着了?」
「是不是这汤太补了……把鱼给补晕了?」
我一脸天真地看着苏贵妃。
「娘娘,这汤……劲儿挺大啊。」
苏贵妃的身体晃了晃。
她看着那满池的死鱼,又看了看自己袖子上被烧出的黑洞。
她知道。
完了。
她精心设计的「病逝」局,变成了众目睽睽下的「投毒」现场。
而且是被我这个「手滑」的蠢货,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把遮羞布给扯了下来。
「你……你算计本宫……」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底的血红几乎要滴下来。
「是你!是你往汤里下了毒!是你陷害本宫!」
她开始反咬一口。
「来人!这个贱婢谋害贵妃!意图毒杀本宫!还毒死了御赐的锦鲤!罪该万死!」
「给本宫就地正法!!」
她已经不顾一切了。
只要我死了,死无对证。
婆子们互相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那满池的死鱼,有些犹豫。这毒太吓人了,谁沾谁死啊。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啊!」
苏贵妃咆哮。
婆子们咬咬牙,再次向我逼近。
我叹了口气。
我这该死的「咸鱼命」。
我想躺平,奈何总有人逼我做仰卧起坐。
我摸了摸怀里的免死金牌。
正准备把它掏出来,亮瞎这群人的狗眼。
就在这时。
「皇上驾到——!!!」
一声尖细高亢的通报声,穿透了御花园的层层花木,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澄瑞亭的上空。
苏贵妃的动作僵住了。
婆子们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松开了握着金牌的手。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终于来了。
我的「气运雷达」早就探测到,那团紫色的龙气,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移动。
这也是我刚才敢跟苏贵妃硬刚的底气。
我知道,他会来。
因为我昨晚给他算过一卦:
今日午后,御花园,有戏看。
而萧景琰这个无聊的皇帝,最喜欢看戏。
尤其是……
看我演的戏。
「皇上……」
苏贵妃浑身颤抖,脸上的凶狠瞬间变成了惊恐。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萧景琰今天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玉冠束发,神色冷峻。身后跟着王公公和一队御林军。
他一进亭子,并没有看跪了一地的嫔妃。
而是径直走到了栏杆边。
低头。
看了一眼那满池翻着白肚皮、流着黑血的死鱼。
又转头。
看了一眼那件被腐蚀出黑洞的贵妃服。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缩在角落里、抱着胯骨、一脸「我好疼但我不敢说」的我身上。
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这就是……」
他指了指那池死鱼。
声音听不出喜怒。
「爱妃说的……手滑?」
我抬起头,眨了眨眼,眼泪汪汪。
「回皇上。」
「臣妾……臣妾真的只是想赶虫子。」
「谁知道这桌子不结实……」
「这汤也不结实……」
「这鱼……更不结实。」
萧景琰看着我。
许久。
他突然转过身,看向已经瘫软在地的苏贵妃。
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
「苏氏。」
「这就是你给朕的解释?」
「这就是你说的……赔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