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龙纹暖玉,最终还是被李福全(王公公的徒弟,现在成了御书房的副总管)送到了听竹轩。
李公公笑眯眯地对我说:「娘娘,这是皇上赐给您压惊的。皇上说了,这玉能安神,您别辜负了皇上的心意。」
我看着那块泛着温润光泽的玉佩,心里叹了口气。
「压惊」是假,「锁心」是真。
萧景琰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的命在我手里,你的安全也由我负责。你逃不掉。
我没再矫情,让灵儿收下了。
反正我是咸鱼,一切身外之物,最终都会成为我享受生活的工具。
但这件事带来的后果,却让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苏嫔的毒计虽然失败了,但那股「紫黑色」的怨气并没有消散,反而因为我的介入,彻底锁定了听竹轩。
我虽然躲过了鹤顶红,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猛烈的反噬。
头痛,嗜睡,心神不宁。
我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度的疲惫之中。连躺在我心爱的软榻上,都感觉不到一丝放松。
「主子,您要不要吃点安神药?」
灵儿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药没用。」
我揉着太阳穴,虚弱地说道。
「这是气运反噬,得用气运来养。」
我这几天已经很少开启「视界」了。我强迫自己进入「无欲无求」的状态,不看,不听,不想。
但那股子疲惫感,却像是附骨之蛆,怎么都甩不掉。
为了对抗这种失眠和焦虑,我只能拿出我的私房药。
艾草。
我让人把大量的艾草、薰衣草、还有一些从御膳房讨来的安神草药,混合在一起,点燃熏制。
这香,不是用来熏人的。
是用来熏气场的。
艾草的阳刚之气,能中和掉那股子阴邪的怨气。
混合草药的清香,能让人心绪宁静。
很快。
整个听竹轩里,就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草和泥土芬芳的气息。
在这个充满脂粉味和算计的后宫里,我的听竹轩,成了一块与世隔绝的「净土」。
我裹着被子,嗅着那股熟悉的、带着泥土芬香的安神香。
意识慢慢沉入那片黑暗的梦乡。
……
这一觉,我睡得很沉。
沉得连外面什么时候天黑,什么时候风停,都一无所知。
我甚至在梦里,实现了我的终极梦想。
我梦见自己躺在一个巨大的水晶椅子上,周围是一片软绵绵的云朵。
人生,圆满了。
然而。
就在我睡得四仰八稳的时候。
子时。
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听竹轩的院子里。
萧景琰。
他并没有直接推门进来,而是站在院中的梅树下。
他今晚的状态,很不好。
前朝的苏家余孽还在负隅顽抗,后宫的清洗也让他心力交瘁。
他旧疾发作。
头风。
从入夜开始,他的头就开始剧烈地疼痛。那种疼痛,像是有人用铁锥在凿他的太阳穴。
他试过太医院所有的药,试过各种安神香。但都没有用。
在极度的烦躁和痛苦中,他甚至产生了幻觉。
他听到了哭声。
他听到了惨叫声。
那是战场上的亡魂。那是他亲手下令处死的人。
噩梦,缠绕着他。
他穿着单衣,从冰冷的龙榻上爬起来,鬼使神差地走出了养心殿。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直到他的脚步,停在了听竹轩的院子外。
他看着这个破败的小院。
在夜色中,这个院子显得极其安静,与周围的宫墙格格不入。
他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
不是脂粉香,不是熏香。
是一种带着泥土、草药和淡淡烟火气的混合芬芳。
这种味道,在喧嚣的皇宫里,显得极其独特。
它似乎有一种魔力。
能够穿透他身上的疲惫和痛苦。
萧景琰缓缓迈步,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那棵梅树,被修剪得有些凌乱,但却意外地透着一股洒脱。
他走到窗边。
透过纸糊的窗户,他看到了一团昏黄的光。
那是熏香发出的微光。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外。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药草的芬芳,像一股清泉,流进了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头痛,似乎缓解了一点。
他忍不住,轻轻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他走了进去。
屋里很暖和,那种热度不是地暖带来的燥热,而是那种被熏香蒸出来的温暖。
他看到了我。
我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他赏赐的那张软榻上。
裹着他的金色战袍,抱着我的枕头。
睡得毫无防备。
而且……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
「吧唧——」
我咂吧了一下嘴。
大概是在梦里啃肘子。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那张满是泥土的脸已经被洗干净了,露出了她原本清秀干净的模样。
她睡得很沉。
呼吸平稳,带着一种健康的韵律。
这副样子,与那个在朝堂上窥探天机、在山洞里敢给他动刀子的「灵婕妤」,判若两人。
她太放松了。
放松得像一只没有任何威胁的猫。
萧景琰走到床边。
他没有吵醒我。
他只是缓缓地,在我的榻边坐了下来。
他坐得笔直。
像一尊雕塑。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淡淡的安神香,钻进他的鼻腔,流进他的脑海。
那种纠缠了他一整晚的头痛和噩梦,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感,笼罩了他。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慢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他甚至能听到窗外雪花落地的声音。
他疲惫至极。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只是将头微微侧向了一边,靠在了那张柔软的引枕上。
他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药草香。
还有……
还有一种属于我的,带着阳光和艾草的……安全感。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久到他几乎忘了,原来睡觉,可以这么平静。
萧景琰闭上眼睛。
他没有再做梦。
没有听到喊杀声,没有看到血光。
他只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那个摆满了辣椒面和干艾草的破旧听竹轩里。
在那个只会想着肘子和睡觉的女人身边。
这个大衍的帝王,第一次,获得了一整夜的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