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的那点红光,像一只充血的眼球,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我们。
「引魂灯?」
萧景琰站在井口,低头看着那一抹诡异的光亮。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井壁里回荡,带起一阵嗡嗡的回声。
「是。」
我裹紧了我的大棉被,往后缩了缩。
「灯芯是用死人的头发搓的,灯油是……尸油。」
「这种灯,风吹不灭,水浇不熄。只要这口怨气还在,它就能一直亮着。」
「皇上,那下面的东西,正在『吃』这盏灯供奉的养料。」
「越吃,它就越凶。」
空气里那股子腥臭味更浓了。
甚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哭声。
不是那种凄厉的惨叫,而是像婴儿夜啼,细细碎碎,钻进人的耳朵里,挠着你的神经。
萧景琰皱了皱眉。
他显然也听到了。
「怎么取?」
他转过头,看着我。
「用桶打上来?」
「不行。」
我摇头,像个拨浪鼓。
「那是活煞。普通的桶下去,还没碰到水面就会烂掉。」
「而且那东西很狡猾,它把自己藏在井壁的某个窟窿里,甚至是……长在了井壁上。」
「必须有人下去。」
「亲手把它……挖出来。」
我说完,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黑洞,又看了看自己这身裹着棉被的臃肿造型。
然后,我用一种极其无辜、极其诚恳的眼神,看向了萧景琰。
「皇上。」
「臣妾……恐高。」
「而且臣妾这胳膊……还没好利索。」
「再者说,臣妾这身板,下去了就是送菜。那东西要是扑上来,臣妾连塞牙缝都不够。」
萧景琰:「……」
他看着我。
那眼神仿佛在说:朕就知道指望不上你。
「朕下去。」
他把剑扔给我。
「拿着。」
「在这里守着。」
「要是上面有什么动静……」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我手里那把涂了风油精和朱砂的剑,又看了一眼我那厚实的棉被。
「你就躲进被子里。」
「别死了。」
我感动得差点落泪。
「皇上放心!臣妾最擅长的就是缩壳!」
「您尽管去!上面交给我!就算天塌下来,我也用被子给您顶着!」
萧景琰没再理会我的豪言壮语。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力。
「嗖——」
身影一闪。
他像一只黑色的大鸟,悄无声息地跃入了那口枯井之中。
……
井下。
萧景琰的双脚踩在了井壁凸起的青砖上。
越往下,温度越低。
那种冷,不是寒冬腊月的冷,而是一种粘稠的、阴湿的冷。像是有无数条冰冷的小蛇,顺着裤管往上爬。
借着那点微弱的红光。
他看清了井下的景象。
这哪里是一口枯井。
这分明是一个小型的……刑场。
井壁上,密密麻麻地钉着许多生锈的铁钉。
每一根铁钉上,都挂着一样东西。
有风干的死老鼠,有发黑的布条,还有一些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骨头。
这些东西,按着某种诡异的规律排列着。
像是在拱卫着最底下的那个东西。
「皇上!能听到吗?」
头顶传来林舒芸的声音。
因为隔得远,听起来闷闷的,还带着一丝回音。
「听到什么了?」
萧景琰提气,稳住身形,回应道。
「朕到了。」
「好!」
上面的声音继续喊道。
「您现在看到那盏红灯了吗?」
萧景琰低头。
那盏灯就在他脚下三尺的地方。
那是一盏生锈的青铜灯盏,卡在井壁的一个凹槽里。
灯芯发出的光,把周围的青砖映得血红。
「看到了。」
「别碰灯!」
林舒芸的声音急促起来。
「那灯是陷阱!碰了就会炸尸气!」
「您看灯的后面!」
「是不是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砖?」
萧景琰眯起眼睛。
他凑近了些。
果然。
在那盏青铜灯的后面,有一块青砖,颜色比周围的要深一些。
而且,那块砖的缝隙里,并没有长青苔。
反而……
长出了一些细细的、红色的绒毛。
像是在呼吸一样,随着井底的气流轻轻摆动。
「有。」
萧景琰沉声道。
「那块砖长毛了。」
「那就是它!」
上面的声音透着一丝兴奋,也透着一丝紧张。
「那是『尸毛』。那东西就藏在砖后面。」
「皇上,您身上有匕首吗?」
「有。」
萧景琰从靴子里拔出一把精钢匕首。
「听我指挥。」
「别直接撬!」
「那块砖的周围,肯定埋了『引线』。那是连着地脉的。」
「一旦暴力破拆,整个听竹轩的地气就会反噬,灵儿……可能会直接没命。」
萧景琰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不仅仅是个诅咒。
这就是个连环炸弹。
「那怎么做?」
「您找找……砖的四个角。」
「是不是有四根……极细的红线?」
萧景琰屏住呼吸,开启了习武之人的夜视能力。
在红光的映照下。
他终于看清了。
在那块长毛的青砖四角,确实延伸出了四根细若游丝的红线。
那些线,深深地扎进了周围的井壁里。
仿佛血管一样。
「有。」
「好。这是『四方锁魂』。」
上面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皇上,这活儿是个精细活。」
「您得像拆线一样。」
「先断左上,再断右下。」
「然后是右上,最后是左下。」
「顺序不能乱!乱了就会爆!」
「而且……」
林舒芸的声音顿了顿。
「每断一根线,那东西就会惨叫一声。」
「那是幻听。您千万别信,别手抖。」
「那是它在吓唬您。」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
他在战场上杀过人,在朝堂上斗过权。
但像现在这样,挂在一口枯井里,拿着匕首去拆一个巫蛊娃娃的线……
还是头一回。
「朕知道了。」
他握紧了匕首。
此时此刻。
井口上方。
我裹着棉被,趴在井沿上,把半个脑袋探进去。
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我看不见下面的具体操作,但我能感受到那种气场的波动。
那团黑气正在变得狂躁。
它感觉到了危险。
「呜呜呜——」
突然。
一阵阴风从我背后吹来。
我猛地回头。
身后的荒草丛中,并没有人。
但是。
那些原本静止的枯草,正在无风自动。
「沙沙……沙沙……」
像是有无数只脚,正在草丛里快速爬行,朝着这口井围过来。
我的「世界」里。
那些黑气,不仅仅来自井底。
还来自四面八方。
那个施术者,察觉到了阵眼被破,正在调动周围所有的阴煞之气,想要反扑。
「该死。」
我骂了一声。
「这是要来个瓮中捉鳖啊。」
萧景琰在井下拆弹。
我在井上塔防。
我从被子里伸出手,抓起那把涂了朱砂的剑。
又从怀里掏出一大把……糯米。
这也是我让灵儿从御膳房偷出来的。
「来啊!」
我看着那些逼近的黑气。
「姑奶奶我是咸鱼,但不代表我是死鱼!」
「物理驱魔,了解一下!」
我抓起一把糯米,朝着那团最浓郁的黑气撒了过去。
「哗啦——」
「滋滋滋——!!」
糯米碰到那团黑气,就像水滴进了油锅,瞬间炸开。
那团黑气发出了一声类似老鼠的惨叫,退散开去。
但这只是暂时的。
更多的黑气涌了上来。
「皇上!搞快点!」
我冲着井下大喊。
「上面的怪要把我包围了!」
「我这糯米不多了!撑不了多久!」
井下。
萧景琰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第一根线,断了。
一声凄厉的婴儿啼哭声在他耳边炸响。
他手一抖,差点滑下去。
但他稳住了。
心如磐石。
「别吵。」
他低喝一声,内力运转,封闭了听觉。
第二根。
第三根。
每断一根,那块青砖就颤抖一下,上面的红毛就疯狂扭动起来,像是一丛嗜血的水藻。
上面的林舒芸还在喊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慌。
「啊!别咬我的被子!」
「走开!这是太后赏的!」
「皇上!它们开始爬井沿了!」
萧景琰咬紧牙关。
最后一根。
左下角。
那根红线最粗,颜色最深,几乎成了黑色。
他把匕首凑过去。
那根线仿佛有生命一般,竟然想要缠住他的刀刃。
「破!」
萧景琰眼中精光一闪。
手起刀落。
「崩——!!」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紧接着。
那块长毛的青砖,「咔嚓」一声,裂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郁的黑烟喷了出来。
萧景琰屏住呼吸,伸手抠住砖缝。
用力一抠。
「起!」
整块砖被他硬生生地抠了出来。
露出了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在那个洞口里。
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
只有巴掌大小的、用桐木雕刻的、浑身扎满了黑针的——
木偶人。
它的身上,缠着一缕头发。
胸口贴着一张黄纸。
上面用鲜血写着两个人的生辰八字。
一个是灵儿的。
另一个……
萧景琰看清那个生辰八字的瞬间,瞳孔骤缩。
那是……
他自己的。
甲戌年,六月,十八日,子时。
分毫不差。
「抓到了。」
萧景琰一把抓起那个木偶。
那木偶入手冰凉,像是握着一块冰。
随着木偶被取出。
井底的那盏红灯,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所有的哭声、风声、阴冷的气息。
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井上。
我也感觉到了。
那些围攻我的黑气,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瞬间溃散。
周围恢复了死寂。
只有我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皇上?」
我趴在井口,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还活着吗?」
几秒钟后。
一只手扒住了井沿。
萧景琰一个翻身,跃了出来。
他浑身湿透,手里死死地攥着那个木偶。
脸色比这夜色还要黑。
「活着。」
他把那个木偶扔在地上。
「不仅活着。」
「朕还把这想要朕命的东西,给带上来了。」
我凑过去。
借着月光,我看清了那个木偶。
看清了那上面的八字。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
「这是真正的『厌胜』。」
我抬起头,看着萧景琰。
「皇上。」
「灵儿只是个幌子。」
「这东西……是冲着您的命格来的。」
「这木头……是桐木。桐木属阴,又被做成棺材状。」
「这是要借灵儿的阴气,来……」
「来什么?」
「来……钉死您的龙脉。」
我指着木偶头上那根最长的黑针。
「这一针,扎的是百会穴。」
「所以您才会头痛欲裂。」
「如果再晚几天……」
我不敢说了。
萧景琰看着那个木偶。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滔天的杀意。
「好。」
「很好。」
他弯下腰,捡起那个木偶。
手指用力,几乎要将它捏碎。
「既然他们想玩。」
「那朕就陪他们……玩到底。」
「林舒芸。」
他转过身,看着我。
「这个东西,能找到主人吗?」
我看着那个木偶。
看着上面残留的气息。
我从被子里伸出手,接过它。
「能。」
我点了点头。
「凡行法,必有反噬。」
「只要我拔了这些针,破了这个法。」
「那个施术的人……」
我露出一抹冷笑。
「今晚,就会吐血三升。」
「到时候……」
「谁吐血,谁就是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