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阳光穿透听竹轩那层糊得不太平整的窗纸,照在我的眼皮上时。
我的第一感觉是:重。
像是有块巨石压在我的胸口,让我喘不上气。
我的第二感觉是:麻。
我的左胳膊,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像是被截肢了一样。
我费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熟悉的、带着龙涎香的玄色中衣。
萧景琰。
这位大衍的皇帝陛下,此刻正侧身躺在我的软榻上。他的一只手臂霸道地横在我的腰上,一条长腿压在我的腿上。
而他的头,正舒舒服服地枕在我的左胳膊上。
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呼吸绵长。
睡得那叫一个香。
「……」
我盯着帐顶的流苏,心里万马奔腾。
我是咸鱼,不是抱枕啊!
而且这「人肉枕头」的活儿,是不是太费胳膊了?
「嗯……」
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怨念,或者是我的心跳吵到了他。
萧景琰皱了皱眉,发出了一声慵懒的鼻音。
他动了动。
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在我的颈窝里蹭了两下。
像只刚睡醒的大猫。
然后,他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我。
「别动。」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再睡会儿。」
我:「……」
皇上,该上早朝了啊!
昏君!从此君王不早朝的节奏吗?!
但我不敢动。
因为我的「视界」告诉我,虽然他现在睡得像只猫,但他头顶那团紫气,依旧带着一股子刚杀完人的血腥味。
昨晚的清洗,太狠了。
苏家满门抄斩,苏嫔赐死。
这宫里,昨晚不知添了多少新鬼。
现在的他,虽然睡着了,但就像是一把刚刚归鞘的染血利剑。
谁要是这时候敢触他的霉头,那就等着被祭旗吧。
于是。
我只能认命地当好我的抱枕。
忍着胳膊的酸麻,忍着想上茅房的尿意,陪着这位暴君赖床。
……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直到门外传来李福全小心翼翼、带着哭腔的声音。
「皇……皇上?」
「巳时了……早朝……早朝已经散了……」
「大臣们都在午门跪着谢恩呢……您看……」
萧景琰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先是一片迷茫,随即迅速恢复了清明。
他坐起身。
被子滑落,露出了他精壮的胸膛(昨晚睡得太热,领口开了)。
他伸了个懒腰。
浑身的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舒坦。」
他长出了一口气。
那种困扰了他数月的头痛,那种时刻紧绷的神经,在这一觉之后,彻底烟消云散。
他感觉自己像是重生了一样。
「李福全。」
「奴才在!」
「传膳。」
萧景琰心情大好,转头看向正龇牙咧嘴揉胳膊的我。
「就在这儿吃。」
「朕要陪灵婕妤……哦不。」
他顿了顿,眼神在我那只快废了的胳膊上扫过。
「陪灵充仪,用早膳。」
我揉胳膊的手一顿。
宠仪?
正二品九嫔之一?
昨晚还是婕妤,睡一觉就成宠仪了?
这升职速度,坐火箭也没这么快吧?
「皇上……」
我苦着脸。
「臣妾能不要位分,换个……不用当枕头的恩典吗?」
「不能。」
萧景琰心情很好地拒绝了我。
他伸手,替我揉了揉那只发麻的胳膊。
力道适中,手法竟然还挺专业。
「这是工伤。」
「朕给你升职,就是补偿。」
「以后……」
他凑近我,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
「这胳膊,朕征用了。」
「每晚都得备着。」
我绝望地闭上眼。
完了。
我的咸鱼翻身梦,彻底变成了「咸鱼陪睡」梦。
……
早膳很丰盛。
除了我想吃的水晶肘子(大早上吃肘子,也就我干得出来),还有御膳房特供的燕窝粥、蟹黄包、金丝卷。
萧景琰胃口很好。
他一口气喝了两碗粥,吃了三个包子。
那种压抑在他心头的阴霾散去后,他的食欲也回来了。
「苏家的事,结了。」
他一边夹菜,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震在狱中自尽了。苏嫔……也走了。」
「这后宫,以后清静了。」
我啃着肘子,没接话。
清静?
未必吧。
苏家倒了,这后宫的权力真空,马上就会被新的势力填补。
而且,我这个「陪睡」上位的新贵,现在肯定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
「怎么?不高兴?」
萧景琰看着我。
「臣妾是在想……」
我咽下嘴里的肉。
「苏嫔走了,那翊坤宫……以后是不是就空了?」
「你想住?」
萧景琰挑眉。
「翊坤宫宽敞,地龙也烧得旺,比你这破听竹轩强百倍。」
「你要是想搬,朕这就下旨。」
「别!」
我连忙摆手。
「臣妾不想搬。」
「那里死过人,还烧过火,风水不好。」
「臣妾这听竹轩虽然破,但接地气,养人。」
最重要的是。
翊坤宫在显眼处,是是非之地。听竹轩在犄角旮旯,方便我摸鱼。
萧景琰看了我一眼。
「随你。」
「反正你在哪,朕就在哪。」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林舒芸。」
「朕升你的位分,不仅仅是为了补偿。」
「苏家倒了,前朝的局势朕能稳住。」
「但后宫……」
他目光幽深。
「皇后病了多年,一直不管事。」
「如今苏嫔没了,这协理六宫的权柄,就悬空了。」
「朕不想让它落到那些心思不正的人手里。」
「所以?」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所以,朕打算让你……」
「臣妾不行!臣妾不会!臣妾是文盲!」
我当场来了个否认三连。
开什么玩笑!
协理六宫?那是要管账、管人、管吃喝拉撒的苦差事!
我要是接了这活,我还怎么睡觉?还怎么当咸鱼?
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萧景琰看着我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朕还没说完。」
「朕也没指望你管事。」
「朕是想让你,当个……镇物。」
「镇物?」
「对。」
萧景琰指了指我的鼻子。
「你这鼻子灵,眼睛毒。」
「朕让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不需要你干活。」
「你只需要帮朕盯着。」
「看看这后宫里,还有谁……身上带着那种脏东西。」
「还有谁,想要朕的命。」
我松了口气。
原来是当吉祥物啊。
只要不让我算账,不让我管人,只让我偶尔开个「天眼」抓抓鬼。
这活儿,能接。
「那……有加班费吗?」
我试探着问。
萧景琰笑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龙袍。
「整个御膳房都是你的。」
「还要什么加班费?」
……
送走了萧景琰。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
「晋灵婕妤林氏,为正二品充仪。赐居听竹轩(特批扩建),享贵妃例。」
这道圣旨一下。
整个后宫都炸锅了。
一个毫无家世背景、来自战败国的质女,在短短一个月内,从才人爬到了充仪。
而且还享受贵妃的待遇!
这简直是坐着火箭飞升啊!
一时间,听竹轩成了皇宫的中心。
虽然我闭门谢客(理由是胳膊断了),但挡不住那些送礼的队伍。
不过,最让我头疼的,不是这些。
而是……
下午未时。
一道来自坤宁宫的懿旨,打破了我的咸鱼生活。
「皇后娘娘宣灵充仪,过宫叙话。」
传旨的,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素心。
这姑姑长得慈眉善目,说话也温声细语,和苏嫔身边那个红袖完全是两个极端。
但我看着她。
看着她头顶那团虽然平和、却透着一股子深不见底的青气的气运。
我心里咯噔一下。
皇后。
那个一直称病、在后宫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人。
在苏嫔最嚣张的时候,她忍了。
在皇上被厌胜之术折磨的时候,她没动。
现在,苏嫔倒了,皇上好了,我上位了。
她终于,要动了。
「主子……」
灵儿有些担心。
「皇后娘娘可是正宫。她这时候找您,会不会……」
「会不会给我立规矩?」
我从软榻上爬起来,叹了口气。
「躲不过的。」
「她是中宫之主,我是妾妃。」
「她要见我,我就得去。」
「而且……」
我摸了摸怀里的金牌。
「我也想去看看。」
「这位一直把自己藏在壳里的皇后娘娘。」
「她的壳底下……」
「到底藏着什么。」
……
坤宁宫。
这里是皇后的居所,也是后宫最尊贵的地方。
不同于翊坤宫的金碧辉煌,这里透着一股子古朴和肃穆。
院子里种满了梧桐。
正殿里,供奉着佛像。
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臣妾林氏,给皇后娘娘请安。」
我规规矩矩地跪下。
「起来吧。」
一个虚弱、却温和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
珠帘挑起。
我看到了皇后。
她很瘦。
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脸色苍白,眼神却很清澈。手里攥着一串佛珠。
她看起来,真的像个常年吃斋念佛的病秧子。
但在我的「视界」里。
这个看似虚弱的女人身体里,却盘踞着一团……
金色的凤气。
那凤气虽然被病气压制着,但却极其纯正,极其坚韧。
而且。
在那金色的凤气旁边。
我还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样让我瞳孔瞬间收缩的东西。
那是一只……
极其微小的、半透明的、趴在她心口处的——蛊虫。
它在睡觉。
但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吞噬着皇后的生命力。
「灵充仪。」
皇后看着我,微微一笑。
「本宫听说,你会算命?」
「还会……抓鬼?」
我心里一紧。
「臣妾……略懂皮毛。」
「只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
皇后摇了摇头。
她放下佛珠,那双清澈的眼睛,突然变得深邃起来。
「本宫不信运气。」
「本宫只信……」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命。」
「灵充仪。」
「你既然能看透苏氏的厌胜之术。」
「那你能不能帮本宫看看……」
「本宫这心口里,住着的这个东西……」
「到底是什么?」
她竟然知道!
她知道自己体内有东西!
我看着这位看似柔弱、实则深不可测的皇后。
背后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这后宫的水。
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一万倍。
苏嫔的厌胜,不过是小儿科。
这皇后身上的蛊……
才是真正的——绝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