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箱西域进贡的葡萄,确实是极品。
皮薄肉厚,汁水充盈,咬一口下去,像是把整个夏天的甜都在舌尖炸开了。
我躺在软塌上,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丢葡萄,旁边还放着个纯金的痰盂(用来吐皮,萧景琰特批的)。
「灵充仪。」
正在旁边批奏折的萧景琰,突然用笔杆敲了敲桌子。
「你吐皮的声音,能不能有点节奏?」
「噗——」
我吐出最后一块皮。
「皇上,臣妾这是在那首《将军令》的节奏吐的。」
「您没听出来那种金戈铁马的韵味吗?」
萧景琰:「……」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自从听竹轩变成了临时御书房,他的耐受力直线上升。
「行了,别贫了。」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酉时了。」
「收拾一下,换身衣服。」
「今晚太极殿设宴,款待西域使团。」
「你也去。」
我剥葡萄的手一顿。
「臣妾……能不能请假?」
我一脸抗拒。
「这种国宴,那是皇后和贵妃……哦不,现在没有贵妃了……那是高位嫔妃的场子。」
「臣妾一个宠仪,去了也就是个凑数的。」
「而且那种场合,吃不饱,还得端着,还得假笑,太累了。」
我是真的不想去。
我有社交恐惧症。尤其是面对那种一大群人互相吹捧、暗地里却恨不得捅对方刀子的场合。
「不能请假。」
萧景琰拒绝得干脆利落。
「今晚的主角,是西域那位号称『沙漠明珠』的公主。」
「听说她擅长幻术,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迷失心智。」
「朕需要你带着那个……」
他指了指我。
「带着你的眼睛去。」
「万一那公主想给朕施什么妖法,你负责给朕泼冷水。」
我翻了个白眼。
这是拿我当「人肉照妖镜」使啊。
「那……有烤全羊吗?」
我试探着问。
「西域使团肯定带厨子了吧?」
萧景琰看着我这副出息,无奈地笑了。
「有。」
「不仅有烤全羊,还有手抓饭,大盘鸡,葡萄酒。」
「管够。」
「成交!」
我把剩下的半串葡萄一扔,从软塌上跳下来。
「灵儿!快!把那件宽松点的衣服拿来!」
「我要给肚子留点空间!」
……
太极殿。
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西域使团的人坐在左侧,个个高鼻深目,穿着色彩鲜艳的胡服。
大衍的官员坐在右侧,推杯换盏。
我坐在萧景琰的右下侧,位置比我想象的还要靠前。
这让我有点不安。
因为这意味着,我也在那位西域公主的「射程」范围内。
「宣——西域娜扎公主觐见——」
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唱。
殿门大开。
一阵奇异的铃铛声,从殿外传来。
「叮铃——叮铃——」
那声音很清脆,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每响一声,就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紧接着。
一股浓郁的异香飘了进来。
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混合了麝香、迷迭香和……某种致幻草药的味道。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沾了「风油精」的手帕,捂住了鼻子。
「好香啊……」
旁边的丽嫔(上次被吓疯那个,现在刚好)眼神迷离,喃喃自语。
殿中的大臣们也都露出了痴迷的神色。
在这香气和铃声中。
一个穿着火红色舞衣的女子,赤着脚,踩着鼓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旋转着飞进了大殿。
她脸上蒙着红纱,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腰肢如蛇,柔软无骨。
她一边跳,一边向着高台上的萧景琰抛去媚眼。
那眼神,能拉丝。
「好!」
「妙啊!」
底下的大臣们开始叫好。
但我没有叫好。
我一边啃着面前的羊排,一边开启了「视界」。
在我的眼里。
这个所谓的「沙漠明珠」,根本不是什么美女。
那层红色的舞衣下面,那层诱人的皮囊下面。
并没有正常人的「人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
粉红色的、扭曲的、像蛇一样缠绕的气息。
那不是妖气。
那是——魅术。
她在用她的舞姿、她的铃声、她的香气,编织一张网。
这张网,正在慢慢地笼罩向主位上的萧景琰。
「皇上……」
那个公主跳到了御阶之下。
她停下旋转,身体如蛇般扭动,声音酥麻入骨。
「这是我西域特酿的『醉生梦死』酒。」
她从侍女手中的托盘里,取过一只金杯。
「请大衍皇帝陛下,满饮此杯。」
「以此结两国之好。」
她一步步走上御阶。
没人拦她。
因为周围的御林军,甚至连李福全,此刻眼神都有些发直。
他们被催眠了。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女人。
他的眼神似乎也有些涣散,手已经伸向了那杯酒。
「糟糕。」
我心里一惊。
这魅术太强了。
连萧景琰这种意志力坚定的人,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也着了道。
这酒里肯定有东西。
一旦喝下去,大概率就会变成这位公主的裙下臣,或者……傀儡。
我必须阻止他。
怎么阻止?
喊「有毒」?没人会信,因为这酒经过了验毒官的检查(验毒官估计也被迷晕了)。
冲上去打翻酒杯?那是不敬外宾,会引起外交纠纷。
我想了想。
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那根啃得干干净净的羊排骨头。
又看了一眼那个正要把酒杯递到萧景琰嘴边的公主。
距离有点远。
大概五步。
但是……
我有物理学。
抛物线原理。
「去吧!骨头君!」
我趁着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美女的时候,手腕一抖。
「嗖——」
那根油光锃亮的羊排骨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刁钻的弧线。
它并没有砸向公主。
也没有砸向酒杯。
而是精准地、狠狠地,砸在了萧景琰面前那张紫檀木御案的桌腿上。
「咚!!」
一声闷响。
这声音不大,但在那种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的氛围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更重要的是。
这根骨头反弹了一下。
好死不死。
正好弹到了那位正在深情献酒的公主的……脚背上。
那是赤脚。
没有鞋。
硬邦邦的骨头砸在娇嫩的脚背上。
「嗷——!!」
那个刚才还风情万种、声音酥麻的公主,瞬间破防。
发出一声惨叫。
手一抖。
那杯「醉生梦死」酒,「哗啦」一声,全都泼在了萧景琰的龙袍上。
还有一部分,泼在了她自己的脸上。
「啊!我的妆!」
公主捂着脚,原地跳了两下,原本那种神秘、魅惑的氛围,瞬间碎了一地。
幻术,破了。
周围的人猛地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
萧景琰也猛地清醒过来。
他看着自己湿漉漉的龙袍,又看了一眼那个抱着脚跳的西域公主。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根还在地上滚动的、啃得极其干净的羊排骨头上。
又顺着骨头飞来的轨迹,看向了……
正若无其事地擦手、假装在看天花板的我。
「……」
萧景琰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干的。
除了那个为了吃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咸鱼,谁能在这种国宴上,随身携带这种「暗器」?
「大衍皇帝陛下!」
西域使臣见状,脸色大变,立刻站了起来。
「这是何意?!」
「为何要羞辱我国公主?!」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这是要搞外交事故啊。
萧景琰神色不变。
他缓缓站起身,抖了抖龙袍上的酒渍。
「羞辱?」
他冷笑一声。
「朕还没问你们,这酒里……加了什么?」
「为何刚才泼在朕的衣服上,会有……」
他指了指龙袍下摆。
那里,被酒水浸泡过的地方,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雾。
那不是酒气。
那是致幻剂遇到龙气后的排斥反应。
「这……」
使臣脸色一白。
萧景琰没有理会使臣。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还在揉脚的公主。
「还有这位公主。」
「你的舞,跳得不错。」
「但是……」
他指了指地上那根骨头。
「朕的这位爱妃,眼神不太好。」
「她刚才看到有一条……蛇,正顺着你的腿往上爬。」
「她一时情急,才扔了骨头帮你打蛇。」
「你说是不是,灵充仪?」
萧景琰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你不配合朕就扣你工资」的威胁。
我:「……」
我能说什么?
我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
「是……是啊。」
我一脸诚恳地看着那位公主。
「公主殿下,刚才真的有一条……粉红色的蛇。」
「就在您脚边。」
「臣妾也是救人心切,手滑……手滑了。」
「蛇?」
公主气得脸都歪了。
「这里是大殿!哪来的蛇?!」
「你是说本宫像蛇吗?!」
「不敢不敢。」
我摆摆手。
「不过……公主殿下。」
「您这酒……好像确实有点问题。」
我指了指她脸上刚才被酒泼到的地方。
那里,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竟然开始……长毛。
长出了一层细细的、红色的绒毛。
像是……狐狸毛。
「啊——!!」
公主摸了一把脸,感觉到那种毛茸茸的触感,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我的脸!我的脸!」
那是魅术的反噬。
那种药酒,如果不用内力催化喝下去,而是直接接触皮肤,就会让人现出「原形」。
也就是她修炼的那种媚功的副作用。
「妖怪啊!!」
底下的大臣们吓得纷纷后退。
刚才还觉得她是仙女,现在看着那张长毛的脸,只觉得恶心恐怖。
「带下去!」
萧景琰厉声喝道。
「西域使团,居心叵测,献妖女媚主,意图不轨!」
「全部拿下!」
「押入天牢!」
「哗啦——」
早已埋伏在殿外的御林军冲了进来,将还没反应过来的使团全部按倒。
一场精心策划的「美人计」,就这样被一根羊排骨头,给砸了个稀巴烂。
……
宴会散了。
太极殿里,只剩下我和萧景琰。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根立了大功的骨头。
又看了看我。
「林舒芸。」
「臣妾在。」
「朕以前只知道你扔馒头准。」
「没想到你扔骨头也这么准。」
「这是……练过?」
我干笑两声。
「回皇上。」
「小时候……家里穷。」
「经常跟狗抢食。」
「抢得多了,扔石头打狗……也就练出来了。」
萧景琰:「……」
他看着我。
突然,他伸出手,轻轻擦掉了我嘴角沾着的一点孜然粉。
「以后。」
「别跟狗抢了。」
「朕的江山,分你一半。」
「够你吃的。」
我愣了一下。
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这一次。
他没有开玩笑。
我心里突然有点慌。
这江山太重了。
我这小身板,背不动啊。
「皇上……」
我弱弱地举起手。
「江山就算了。」
「能不能……把刚才那只没吃完的烤全羊……」
「打包给臣妾带回去?」
「当夜宵?」
萧景琰的手僵在半空。
许久。
他叹了口气。
「李福全!」
「给灵宠仪打包!」
「连骨头一起打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