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叛将的瞳孔剧烈收缩。
在密室昏黄的长明灯下，他看到了那个本该在祭天台上被乱箭射死、或者被困在皇宫里的帝王。
萧景琰浑身是血，衣衫褴褛，左臂还缠着我那截红色的裙摆。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已经开了刃的凶兵。
「皇……皇上饶命！末将是受了靖王……」
「噗嗤——」
没有废话。
没有审判。
萧景琰手中的长剑，干脆利落地划过了一道寒光。
那叛将的话还没说完，喉咙里就喷出了一股热血。血腥味瞬间在狭小的密室里炸开，浓烈得让我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扑通。」
尸体倒地。
旁边的几个亲兵早就吓傻了，腿一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刀都拿不稳。
「都杀了。」
萧景琰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不留活口。」
这是战争。不是请客吃饭。
在这北大营的帅帐之下，任何一个可能泄露消息的人，都是致命的隐患。
「是！」
那几个被绑在柱子上的蒙大将军的亲信，此刻已经被萧景琰割断了绳索。他们捡起地上的刀，眼中满是复仇的怒火，扑向了那几个叛军。
一阵令人牙酸的惨叫声和利刃入肉声后。
密室里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浓重的血腥气，怎么也散不掉。
「老臣……蒙恬，参见皇上！」
那个一直被绑在主位上、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挣扎着跪了下来。
他看着萧景琰，老泪纵横。
「老臣无能！让奸贼钻了空子！让皇上受惊了！」
「蒙将军请起。」
萧景琰上前扶起他。
「不是你无能，是朕……」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阴影里、双目失明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我。
「是朕以前太仁慈了。」
「不过现在……」
「朕醒了。」
……
一刻钟后。
帅帐的帘子被掀开。
一股带着寒意的夜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帐内的血腥气。
蒙大将军披挂整齐，手持那枚象征着最高兵权的龙符，大步走出了帅帐。
「擂鼓！聚将！」
「咚！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聚将鼓，在深夜的卧龙坡上炸响。
五万北大营精锐，在睡梦中惊醒。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穿戴盔甲，集结在校场之上。
黑压压的一片。
火把连成了海。
我看不见那壮观的景象。
但我能听到。
那是铠甲叶片摩擦发出的「哗哗」声，那是战马打响鼻的声音，那是几万人同时呼吸产生的气流声。
像是一片随时会爆发的钢铁海洋。
萧景琰没有立刻现身。
他站在帅台的阴影里，看着下面的将士。
他在观察。
观察这支军队的「气」。
我也在观察。
在我的感知里，这片校场上空的红气（血性）很旺，但也夹杂着一丝灰气（迷茫）。
因为他们不知道，今夜为何聚将。
也不知道，他们的皇帝是生是死。
「众将士！」
蒙大将军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如钟。
「京城生变！靖王谋反！」
「皇上被困宫中，生死未卜！」
「今夜，本帅要带你们……」
「亲王！」
台下一片哗然。
靖王谋反？
这个消息太劲爆了，士兵们开始交头接耳，那股灰色的迷茫之气开始扩散。
就在这时。
萧景琰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龙袍，依旧是那身染血的白衣。
他从阴影里，一步步走到火光下。
走到所有人的视线里。
「朕……」
「就在这里。」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浑身是伤、却依旧威严如山的男人。
那是他们的皇帝。
是他们的天。
「皇上……是皇上！」
「皇上还活着！」
「万岁！万岁！万岁！」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着，五万人齐齐跪下。
「哗啦——！！！」
那铠甲碰撞地面的声音，如同山崩海啸。
那一瞬间。
我感觉到，那股原本弥漫在军营上空的灰气，瞬间被冲散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冲天而起的、炽热无比的紫金之气。
那是军心。
也是……国运。
……
「蒙将军。」
萧景琰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北大营现在能调动的兵马，有多少？」
「回皇上。」
蒙恬抱拳。
「骑兵一万，步卒三万，弓弩手一万。」
「共计五万。」
「够了。」
萧景琰点了点头。
「但是……」
蒙恬面露难色。
「靖王的三万私兵，此刻已经占据了京城九门。」
「他们据城而守，又有城墙之利。」
「咱们虽然人多，但若是强攻……」
「怕是死伤惨重，且两三天内攻不下来。」
两三天。
太久了。
等我们攻进去，皇宫里的那些忠臣，还有太后、后宫的嫔妃，估计早就被杀光了。
甚至靖王可能已经登基了。
我们要的是……闪电战。
要在天亮之前，结束这一切。
「不用强攻。」
我从萧景琰身后走了出来。
虽然看不见，但我准确地把脸转向了校场的西北角。
「蒙将军。」
「您让人去那边……把那堵墙推倒。」
「墙？」蒙恬愣了一下。
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双目失明的红衣女子。
「这位是……」
「灵妃娘娘。」
萧景琰介绍道。
「按她说的做。」
蒙恬虽然疑惑，但不敢违抗圣旨。
「来人！去西北角！推墙！」
几十个壮汉冲过去，喊着号子，推倒了那堵看似普通的围墙。
「轰隆——！！」
墙塌了。
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正是我们刚才出来的那个出口。
也是那个地下兵工厂的大门。
「这是……」
蒙恬走过去，借着火把的光，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
这位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军，彻底石化了。
因为他看到了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散发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大家伙。
「神……神臂弩？！」
「还有投石车？！」
「这……这是太祖爷当年的『神机营』装备？！」
他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有了这些……」
「别说京城九门。」
「就算是天门！」
「老臣也能给它轰开！！」
……
与此同时。
京城，皇宫，太和殿。
雨已经停了。
但夜色依旧浓重。
靖王萧元启，此刻正坐在那把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龙袍（早就偷偷做好的）。
手里端着一杯酒。
「王爷……哦不，陛下。」
一个谋士模样的男人，跪在地上拍马屁。
「祭天台那边传来消息，虽然没找到尸体……但那么大的雨，又被乱军冲散，那小皇帝和妖妃，肯定已经坠崖了。」
「太庙那边虽然还在抵抗，但也就是瓮中之鳖。」
「这大衍的江山……」
「终究是您的了。」
「哈哈哈！」
靖王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萧景琰啊萧景琰。」
「你不是想求雨吗？」
「求来了雨，却送了自己的命。」
「这就是命！」
他站起身，抚摸着龙椅上的扶手。
那种冰冷而坚硬的触感，让他痴迷。
「传令下去。」
「明日一早，昭告天下。」
「皇帝与妖妃遭天谴而亡。」
「国不可一日无君。」
「本王……顺应天意，登基称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的亲信们跪了一地。
靖王闭上眼睛，享受着这权力巅峰的快感。
然而。
就在他沉浸在美梦中的时候。
「轰——！！！」
一声巨响。
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像是闷雷，又像是……某种重物落地的声音。
靖王猛地睁开眼。
「怎么回事？又打雷了？」
「报——！！！」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
「不好了！！陛下！！」
「怎么了？慌什么！」
「北门……北门破了！！」
「什么？！」
靖王大惊失色。
「北门有五千精兵把守，城墙高三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破了？！」
「是……是怪物！！」
传令兵一脸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外面……外面来了好多铁怪物！！」
「它们……它们隔着两里地，就能射穿城门！！」
「还有……还有铁人！！」
「刀枪不入的铁人！！」
「我们的箭射在他们身上，根本没用啊！！」
靖王手中的酒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
铁怪物？
铁人？
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
传说中太祖爷的那支……幽灵军队？
「不可能……这不可能……」
靖王脸色惨白，跌坐在龙椅上。
「神机营……早就没了……」
「怎么可能还在？！」
……
京城北门。
火光冲天。
巨大的神臂弩车，像是一头头钢铁巨兽，在几百名士兵的推动下，缓缓碾过城门的废墟。
「崩——！！！」
一根长达两米的巨型弩箭，带着呼啸的风声，射穿了瓮城的城墙。
碎石飞溅。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
三千名身穿太祖玄铁重甲的士兵，手持陌刀，组成了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
他们每走一步，大地都在颤抖。
任何挡在面前的叛军，都会被瞬间碾碎。
萧景琰骑在马上。
我坐在他身前（因为我看不见，他怕我掉下去）。
风吹在我的脸上，带着硝烟和血腥味。
但我却觉得无比安心。
因为这不仅是战争的味道。
这更是……
复仇的味道。
「皇上。」
我靠在他的怀里，轻声问道。
「您听到那个声音了吗？」
「什么声音？」
「靖王……」
我勾起嘴角。
「梦碎的声音。」
萧景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看着那座近在咫尺的皇城。
眼神冷冽如刀。
「走。」
「咱们去……」
「拿回属于朕的椅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