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的功夫。
真的只有一盏茶。
我手里的那杯普洱还没凉透,窗户「呼」地一声轻响。
一阵带着市井烟火气和肉香味的风,卷了进来。
青鸾站在我面前。
呼吸平稳,发丝不乱。
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
「娘娘。」
她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声音依旧冷冰冰的。
「李记烧腊铺,脆皮鸭两只。」
「一只加了甜面酱,一只加了梅子酱。」
「还是热的。」
我伸手摸了摸油纸包。
烫手。
甚至能感觉到里面那层酥脆的鸭皮正在滋滋冒油。
「好身手。」
我由衷地赞叹。
「从这儿到城南,少说也有十里地。再加上翻宫墙、躲巡逻、排队买鸭子……」
「你居然只用了一刻钟。」
「这速度……」
我撕下一只鸭腿,狠狠咬了一口。
「不去送外卖,简直是暴殄天物。」
青鸾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堂堂听雨楼金牌杀手,轻功卓绝,那是用来千里追凶、取人首级的。
现在……成了用来给深宫宠妃买热乎烤鸭的工具?
「娘娘过奖。」
她低下头。
「这是……基本功。」
「嗯,基本功好啊。」
我吃得满嘴流油。
「既然基本功这么扎实……」
我指了指房梁。
「看见那个挂钩了吗?」
「那是前几天灵儿想挂风铃,结果搬了三把椅子都够不着。」
「你去。」
「把这串风铃挂上去。」
青鸾看了一眼那个高度。
对她来说,大概就跟迈过门槛一样简单。
但她显然把这当成了我对她的「考验」。
或者是某种……高深莫测的内力控制训练。
「是。」
她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脚尖一点。
整个人像是一片羽毛,垂直升起。
在空中,她伸出手,稳稳地捏住风铃的绳子,挂在钩子上。
然后。
缓缓落下。
全程没有一点声音。
甚至连风铃下的铜片,都没有因为晃动而发出一丝响声。
「完美。」
我拍手鼓掌(虽然手上全是油)。
「这控制力,绝了。」
青鸾落地,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看来为了保证「绝对静音」,她消耗了不少真气。
「还有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竟然燃起了一股……求生欲。
仿佛在说:再难的考验,我也能接得住!
「有。」
我指了指窗户缝里飞进来的一只苍蝇。
「那玩意儿,吵得我睡不着。」
「把它抓了。」
「要活的。」
「别弄死,弄死了脏手。」
青鸾:「……」
……
就这样。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
听雨楼的第一杀手,彻底沦为了关雎宫的「全能家政」。
修屋顶的瓦片(轻功上房)。
抓老鼠(听声辩位)。
甚至是用内力帮我……冰镇西瓜(寒冰真气)。
青鸾虽然每次都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表情,但干起活来却是一丝不苟。
在她看来,这位深不可测的娘娘,一定是在通过这些琐事,磨练她的心性。
这是高人的指点!
而我。
我只是单纯的……爽。
有了这么个免费的高级劳动力,我连翻身都懒得翻了。
直到第三天。
麻烦来了。
……
「娘娘。」
李福全带着一队太监,小心翼翼地抬着几个罩着黑布的竹筐,走进了关雎宫。
「这是内务府刚送来的金蚕。」
「一共是九十九条。」
「皇后娘娘说了,这金蚕娇贵,得放在通风向阳的地方,还得用特制的桑叶喂养。」
「离亲蚕礼还有五天。」
「这五天里,若是少了一条……」
李福全擦了擦汗,没敢往下说。
「知道了。」
我放下手里的西瓜。
「放那儿吧。」
太监们把竹筐放下,揭开黑布。
「嘶——」
灵儿倒吸一口冷气。
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果然是好东西。
那些蚕宝宝,每一条都有手指粗细,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金黄色,像是用黄金雕刻出来的。
它们趴在翠绿的桑叶上,蠕动着,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药香味。
这不是普通的蚕。
这是药蚕。
是用名贵药材喂大的,吐出来的丝能入药,也能织成「软烟罗」。
价值连城。
但是。
在我的「世界」里。
这些看似富贵的金蚕,头顶上却笼罩着一团……灰败的死气。
它们不动。
或者说,动得很慢。
像是生病了,又像是……中毒了。
「怎么回事?」
我皱起眉头。
「这蚕看着不对劲啊。」
「娘娘好眼力。」
李福全苦着脸。
「内务府的人也说了,这批蚕从苗疆运过来,路上可能有些水土不服。」
「这几天一直蔫头耷脑的,不怎么吃桑叶。」
「太医院的兽医也来看过了,说是……思乡。」
「思乡?」
我气笑了。
「怎么?还得给它们唱首苗族山歌?」
「这……奴才也不知啊。」
李福全都要哭了。
「反正这烫手山芋是扔给咱们了。」
「要是到时候死在关雎宫……」
「行了。」
我挥了挥手。
「别哭丧了。」
「死不了。」
我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条金蚕。
「别碰!」
青鸾突然出现在我身后,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有毒?」我问。
「不是。」
青鸾盯着那筐蚕,眼神凝重。
「蚕没毒。」
「但那桑叶上……」
她松开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银针,在桑叶上轻轻一试。
银针没黑。
「没毒啊。」灵儿松了口气。
「银针试不出。」
青鸾收起银针,声音冰冷。
「这是**『醉梦散』**。」
「江湖下九流的手段。」
「无色无味,人吃了没事,顶多犯困。」
「但如果是蚕吃了……」
「会怎么样?」
「会绝食。」
青鸾冷冷地说道。
「这种药粉会麻痹蚕的嗅觉,让它们闻不到桑叶的味道。」
「不吃东西,三天必死。」
我眯起眼睛。
好阴毒的手段。
这哪里是思乡,这分明是谋杀。
这桑叶是内务府送来的。
内务府归谁管?
名义上归我管,但实际操作的人,还是皇后留下的旧部。
「娘娘。」
青鸾看着我。
「要把这批桑叶换了吗?属下可以去宫外采新鲜的。」
「换?」
我摇了摇头。
「换了这一批,还有下一批。」
「只要还在宫里,这桑叶就不可能干净。」
「而且……」
我看着那几筐半死不活的金蚕。
「三天时间,重新找桑叶也来不及让它们恢复元气。」
「到时候在亲蚕礼上,拿出一堆瘦骨嶙峋的蚕,照样是我的罪过。」
「那怎么办?」灵儿急得直跺脚。
我沉默了片刻。
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方案。
最后。
定格在一个大胆的想法上。
既然普通的桑叶它们不吃。
那就给它们吃点……猛料。
「青鸾。」
我转过身,看着我的金牌打手。
「你轻功好。」
「今晚,帮我去个地方。」
「哪里?」
「御药房。」
「去偷药?」青鸾一愣。
「不。」
我勾起嘴角。
「去偷……香。」
「我要那种……」
「味道最重、最冲、能把死人熏活过来的……」
「龙脑香。」
「还有……」
我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几盆开得正艳的月季花。
「把这些花瓣都给我薅下来。」
「捣碎了,榨汁。」
「娘娘这是要……?」
「做饭。」
我看着那些金蚕,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科技与狠活」的光芒。
「既然它们没胃口。」
「那本宫就给它们做一道……」
「香辣(划掉)香薰桑叶卷。」
「我就不信。」
「我都把饭喂到嘴边了。」
「这帮虫子还能忍得住?」
……
当晚。
关雎宫的小厨房里,灯火通明。
青鸾负责捣药(内力震碎,粉末极细)。
灵儿负责洗桑叶。
而我,负责……调味。
「加一钱龙脑香,提神。」
「加两滴月季花汁,开胃。」
「再来点……」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那是之前萧景琰赏给我的百年人参切片,被我磨成了粉。
「这可是大补。」
我毫不吝啬地撒了进去。
「吃了这个,别说吐丝。」
「就是让它们吐金子,也得给我吐出来!」
一切准备就绪。
我把那些特制的、散发着浓郁异香的桑叶,放进了竹筐里。
「会有用吗?」
灵儿有些担心。
「这味道……有点冲啊。」
岂止是冲。
那味道,简直就像是风油精拌大蒜,直冲天灵盖。
我们三个人,六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竹筐。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些原本像尸体一样躺着的金蚕。
突然。
像是闻到了什么绝世美味。
触角动了动。
然后。
原本软塌塌的身体,猛地一挺!
「动了!」灵儿惊喜地喊道。
只见那九十九条金蚕,像疯了一样,扑向了那些特制的桑叶。
「沙沙沙沙——」
啃食的声音,如同春蚕食叶,又如同……饿死鬼投胎。
「成了。」
我松了一口气。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吃吧,多吃点。」
我看着那些吃得头也不抬的虫子。
冷笑一声。
「皇后娘娘。」
「既然你想看戏。」
「那等到亲蚕礼那天。」
「我就让你看看……」
「什么叫……把猪养成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