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的风波,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平息了。
后宫并没有变成我想象中的修罗场,反而变成了一个……大型棋牌室。
「二筒!」
「碰!」
「胡了!清一色!」
走在东西六宫的夹道上,耳边充斥着这种清脆的碰撞声。
自从我把麻将推广开来,那些原本闲得发慌、整天琢磨着怎么给对手下药、怎么在皇上必经之路上假摔的嫔妃们,突然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
大家都很忙。
忙着算番数,忙着记牌,忙着从别的宫赢点零花钱。
就连那个曾经心机深沉的苏常在(苏婉儿),现在也成了霍捷妤的死忠牌友。虽然她还是输多赢少,但那股子阴郁的算计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就不信赢不了一把」的赌徒执念。
「挺好。」
我站在关雎宫的露台上,看着这片祥和(嘈杂)的后宫。
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吧响。
「这就叫……精神文明建设。」
「只要让她们有事干,这后宫的犯罪率就能直线下降。」
灵儿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头。
「主子英明。奴婢听说,昨天张贵人和李答应本来要在御花园吵架的,结果因为三缺一,两人立刻和好,手挽手去找王嫔凑局了。」
我笑了笑。
这就是咸鱼的智慧。
把复杂的宫斗,降维成简单的博弈。
大家凭本事赢钱,总比凭本事害命要强。
但是。
我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太久。
风起了。
一阵带着湿气的凉风,吹乱了我的鬓发。
天边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
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旧棉絮,沉甸甸地悬在皇宫的琉璃瓦上。
「要下雨了。」
我收起瓜子。
拍了拍手上的灰。
「灵儿,关窗。」
「我要……算一卦。」
……
回到内室。
我点燃了一炉沉水香。
烟雾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成奇异的形状。
我从怀里掏出了那块拼合完整的**【天机盘】**。
自从那天在龙凤楼见过叶孤舟之后,这块玉佩就变得有些……不安分。
它总是会在深夜里微微发热。
那种热度,不是体温。
而是一种类似于……电流经过的酥麻感。
我把它放在桌子上。
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两个古篆字:【天机】。
「守护者……」
「龙脉……」
我喃喃自语。
这些词汇,像是一把把钥匙,试图打开我记忆深处那扇被封印的大门。
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直觉。
那种越来越强烈的、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感。
「啪嗒。」
我拿出了三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是叶孤舟给我的那一枚,加上我原本的两枚。
深吸一口气。
凝神。
静气。
我想算的,不是后宫,也不是财运。
而是……大衍的国运。
以及,我这个「异数」的未来。
「哗啦——」
铜钱撒在桌面上。
旋转。
跳跃。
最后,定格。
我定睛一看。
瞳孔猛地收缩。
【坎为水。】
【上六:系用徽纆,置于丛棘,三岁不得,凶。】
这是……困卦。
大凶之兆。
而且是那种深陷泥潭、荆棘丛生、三年都无法解脱的死局。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在那卦象的变爻之中。
隐隐透着一股……血光。
那是刀兵之灾。
「轰隆——!!!」
就在我看清卦象的一瞬间。
窗外,毫无征兆地炸响了一记惊雷。
闪电撕裂了昏暗的天空,将整个关雎宫照得惨白一片。
桌子上的天机盘,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两个「天机」字,闪过一道红光。
像是在……预警。
「怎么了?!」
萧景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推门而入,身上带着一股刚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和……怒气。
他看到我脸色苍白地坐在桌前,立刻大步走过来。
「舒芸?被雷吓到了?」
我摇了摇头。
伸手,迅速用袖子盖住了桌上的卦象和玉佩。
我不想让他担心。
至少现在不想。
「没事。」
我强挤出一个笑容。
「就是……做了个噩梦。」
「皇上怎么这时候来了?前朝没事吗?」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那越发狂暴的风雨。
他的背影很挺拔,但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沉重。
「出事了。」
良久。
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闷雷。
「刚才,八百里加急。」
「西北边境,凉州。」
「破了。」
「什么?!」
我猛地站起身,差点撞翻了香炉。
凉州。
那是大衍的西北门户,是抵御北蛮的第一道防线。
那里驻扎着霍家军的主力,有天险可守。
怎么可能说破就破?
「是北蛮?」我问。
「是。」
萧景琰转过身,脸色铁青。
「但不仅仅是北蛮的骑兵。」
「战报上说……」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和忌惮。
「攻城的那天夜里。」
「凉州城外,刮起了一场……黑色的沙尘暴。」
「沙暴中,有鬼哭狼嚎之声。」
「守城的将士们……」
「很多人还没看见敌人,就……疯了。」
「互相残杀,甚至开门投降。」
「霍老将军……」
萧景琰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为了掩护百姓撤退,力战而竭。」
「生死不知。」
我心里「咯噔」一下。
黑风暴。
让人发疯的声音。
这不是打仗。
这是……斗法。
我想起了叶孤舟那天在龙凤楼说的话:
「那些人,懂巫术,懂蛊毒,甚至懂妖法。」
他们来了。
那些当年灭了守护者家族、现在想要断绝大衍国运的人。
他们不再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搞刺杀。
而是选择了……正面强攻。
用最残忍、最直接的方式,撕开大衍的国门。
「皇上。」
我走到他身边,握住他冰冷的手。
「你想怎么做?」
萧景琰看着我。
眼中的犹豫一闪而过,随即化为了坚定的火焰。
「朕是大衍的天子。」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凉州若失,京师危矣。」
「朕不能躲在这深宫里,等着他们打上门来。」
「朕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
一字一顿地说道。
「御、驾、亲、征。」
……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原本平静的湖面。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也好,这个刚建立起来的「麻将后宫」也好。
那种安稳的咸鱼日子。
彻底结束了。
如果是以前的我。
肯定会劝他:别去,太危险,派个将军去就行了。我们躲在后面苟着不好吗?
但是现在。
我摸了摸怀里发烫的天机盘。
看着窗外那如同墨汁般翻涌的乌云。
我知道。
躲不掉的。
这是宿命。
是守护者与掠夺者之间,迟早要来的一场决战。
而且。
那一卦说的是**「困」**。
想要解开困局。
唯有……动。
置之死地而后生。
「好。」
我看着萧景琰的眼睛。
没有哭,没有闹。
甚至……笑了。
「你去哪,我去哪。」
「胡闹!」
萧景琰皱眉。
「战场那是好玩的吗?刀剑无眼,还有那些妖术……」
「你留在宫里,朕让叶孤舟……」
「叶孤舟挡得住刺客,挡不住巫师。」
我打断了他。
声音虽然轻,却不容置疑。
「皇上。」
「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
「我是算命的。」
「也是……天机门的传人。」
「那些北蛮的巫师,玩的是阴的。」
「你的剑,斩得断人头,斩不断邪气。」
「但……」
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能看见。」
「带上我。」
「我不要当你的累赘。」
「我要当你的……眼睛。」
「而且……」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颗刚刚没吃完的糖,塞进他嘴里。
化解了他嘴角的苦涩。
「我还要去救霍老将军呢。」
「霍捷妤可是我的牌搭子。」
「她爹要是没了,以后谁陪我打麻将?」
萧景琰看着我。
看着我脸上那种混不吝的、却又无比坚定的表情。
他嘴里的糖化开了。
甜味蔓延。
良久。
他猛地将我拥入怀中。
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林舒芸。」
他在我耳边咬牙切齿。
「你就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
我会抱着他。
「敢御驾亲征的皇帝,也是个疯子。」
……
窗外。
大雨倾盆而下。
洗刷着这朱红色的宫墙。
我透过雨幕,看向西北方向。
那里。
乌云最浓重的地方。
一颗妖异的红星,正若隐若现地闪烁着。
贪狼星动。
天下大乱。
卷一的宫斗,不过是过家家。
卷二的朝堂,也不过是热身。
真正的故事。
关于守护与战争的故事。
现在……
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