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承诺,真的不能乱给。
尤其是在床上,脑子缺氧的时候。
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一条被放在铁板上反复煎烤了两宿的咸鱼,翻个身都觉得骨头缝里透着酸爽。
「灵儿……水……」
我费力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是在沙漠里吃了三天沙子。
灵儿这丫头不知跑哪去了,倒是那个罪魁祸首,一身神清气爽的明黄常服,端着个白玉茶盏走了过来。
「醒了?」
萧景琰坐在床边,眉梢眼角都挂着那种让我看了就想咬一口的餍足感。
他伸手把我扶起来,喂我喝了半杯温水。
「嗓子怎么这么哑?昨晚也没听你怎么叫啊。」
「噗——」
我一口水差点喷他脸上。
这男人,自从昨晚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就在流氓的康庄大道上一路狂奔,拉都拉不住。
「皇上,您是皇帝,注意点形象行不行?」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因为没什么力气,这白眼翻得更像是抛媚眼。
萧景琰低笑一声,凑过来在我嘴角亲了一口。
「在自己媳妇面前,要什么形象?」
他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有些微妙的神情。
「有件事,朕得跟你说一声。」
看着他这副表情,我心里的警铃瞬间大作。
上一次他露出这种表情,是因为把我的红烧肉偷吃完了。
「您该不会又把我私藏的话本子给烧了吧?」
萧景琰摇摇头,眼神有些冷。
「是坤宁宫那边,有动静了。」
……
皇后这一招,不得不说,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毒棋。
自从苏贵妃倒台,我在宫里的声望日隆,再加上那场祈雨和巫蛊案,皇后这个正宫娘娘的位置,其实坐得并不稳。
她无宠,也无子。
这对于一个皇后来说,是致命伤。
所以,她把目光投向了宫外。
「过继?」
我听着灵儿打听来的消息,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她是想把宗室的孩子抱进宫来养?」
灵儿一边给我揉着酸痛的腰,一边愤愤不平地说道:
「可不是嘛!听说那位宗室子是成亲王的幼子,今年六岁,名叫萧祈福。皇后娘娘说,这孩子八字好,名字也好,抱进宫来能给皇上『祈福』,招来真正的皇嗣。」
我嗤笑一声。
「祈福?我看是『起复』吧。」
成亲王是皇后的表舅,这层关系弯弯绕绕,说白了还是她娘家那一派的势力。
借着「祈福」的名义,把一个带有自己血缘关系的男孩弄进宫。
若是我们一直生不出孩子,这孩子养着养着,搞不好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
若是我们生了,这孩子作为「长兄」,在宫里经营多年,也是个巨大的威胁。
「皇上同意了?」
我问。
灵儿撇撇嘴:「皇上本来不同意,但太后娘娘那边松了口。太后她老人家想孙子想疯了,一听这孩子名字吉利,长得又周正,说是见见也无妨。」
我叹了口气。
这宫里的老太太,果然都是定时炸弹。
「娘娘,您就不急吗?」
灵儿见我又瘫回了软榻上,急得直跺脚。
「那孩子今儿个就要进宫请安了,听说长得跟年画娃娃似的,嘴又甜,万一皇上一时心软……」
我摆了摆手,从盘子里摸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
「急什么。」
我嚼着点心,含糊不清地说道。
「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孩子是不是『福』,还两说呢。」
……
晚宴设在保和殿。
这是一场家宴,名义上是为了给太后请安,顺便让大家见见那个传说中的「福娃娃」。
我本来不想去。
但萧景琰特意让人给我送来了一套崭新的、加厚加棉的软垫,铺在我的座位上。
看在屁股不用受罪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地去了。
去的时候,我还带上了我的新宠——一只脸盆大小的巴西龟。
这龟是我在御花园的池子里捞上来的,我看它整天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跟我有缘,就收编了。
赐名「玄武大将军」,小名「铁蛋」。
「爱妃,你带着它做什么?」
萧景琰看着我怀里抱着的乌龟,眼角抽搐。
「它认生,离了我睡不着。」
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其实是因为今晚这场合太无聊,我需要个东西盘一盘,解解闷。
宴席上,气氛有些诡异。
皇后坐在萧景琰左侧,穿了一身正红色绣牡丹的凤袍,脸上挂着端庄得体的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
太后倒是很高兴,一直伸着脖子往殿门口看。
「来了来了!」
随着太监的一声通报,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小男孩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成亲王夫妇,但这孩子的风头完全盖过了他的父母。
粉雕玉琢,眉清目秀。
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透着股机灵劲儿。
若是放在现代,这长相绝对能去拍奶粉广告。
「侄臣萧祈福,给皇上请安,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请安。」
六岁的孩子,规矩行得一丝不苟。
声音清脆,吐字清晰,跪拜的姿势比宫里的老嬷嬷还要标准。
太后看得心花怒放,连连招手:「好孩子,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萧祈福乖巧地走上前,任由太后拉着手,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讨喜的笑容。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着就有福气。」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对萧景琰说道:「皇帝,你看这孩子,是不是跟你小时候有几分像?」
我正低头喂铁蛋吃菜叶子,闻言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像?
哪里像了?
萧景琰小时候据说是个混世魔王,这孩子看着就像个上了发条的假人。
萧景琰淡淡地扫了一眼,敷衍道:「母后喜欢就好。」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我身上,见我正专心致志地跟一只乌龟较劲,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祈福啊,你也去给娴妃娘娘请个安。」
皇后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娴妃娘娘可是咱们宫里的贵人,你若是能讨得她的欢心,那才是有福气呢。」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
满殿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叹了口气。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真是倒霉。
那个叫萧祈福的孩子转过身,朝我走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随着他的靠近,我感觉周围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
刚才还懒洋洋地伸着脖子吃菜叶子的铁蛋,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把头缩进了壳里。
缩得那叫一个快,仿佛慢一秒就要被炖了汤。
我心里微微一动。
铁蛋虽然懒,但好歹也是个长寿的灵物。
动物的直觉,往往比人要准得多。
「侄臣给娴妃娘娘请安。」
萧祈福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他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不喜欢这个眼神。
太黑了。
不像是一个六岁孩子的眼睛,倒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没有童真,只有一种被精心训练过的、压抑的死寂。
「起来吧。」
我没有伸手去扶,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本宫今日出门急,没带什么见面礼。桌上这盘红烧肘子不错,赏你了。」
全场死寂。
太后的笑容僵在脸上,皇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给宗室贵子赏红烧肘子?
这简直是把人当乞丐打发,或者是当宠物喂。
但萧祈福并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谢娘娘赏赐。」
他双手接过那盘油腻腻的肘子,脸上依旧挂着那个完美的笑容,仿佛捧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如果是正常的六岁孩子,面对这种近乎羞辱的「赏赐」,哪怕不敢发火,眼神里也该有委屈或不解。
但他没有。
他的情绪像是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娘娘,这只乌龟真可爱。」
萧祈福突然开口,目光落在我怀里的铁蛋身上。
「我可以摸摸它吗?」
我眯了眯眼。
「它认生,脾气不好,会咬人。」
「没关系的,我很喜欢小动物。」
萧祈福说着,竟直接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白,白得有些病态,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龟壳的那一瞬间。
一直装死的铁蛋突然在壳里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阵刺耳的、指甲刮擦硬物的声音。
那是极度恐惧的表现。
我眼疾手快,猛地往后一仰,避开了他的手。
「别动。」
我收起了脸上的懒散,声音冷了几分。
「本宫说了,它咬人。」
萧祈福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毫无波澜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阴戾。
那是一种类似于毒蛇吐信时的冰冷,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怨毒。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看清了。
「侄臣知错了。」
他收回手,乖巧地垂下头,又变回了那个完美无缺的瓷娃娃。
……
宴席结束后,我抱着铁蛋回到了听竹轩。
一路上,铁蛋都在发抖,直到我把它放进温水里,它才稍微缓过来一点,但依旧缩着头不肯出来。
萧景琰跟了过来。
「怎么了?刚才在宴席上,为何故意刁难那个孩子?」
他屏退左右,一边帮我拆头上的发饰,一边问道。
他了解我。
我虽然懒,但从不主动惹事,更不会无缘无故去羞辱一个孩子。
除非,那个孩子有问题。
我把铁蛋从水里捞出来,举到萧景琰面前。
「皇上,您看铁蛋。」
「看它做什么?缩头乌龟?」
「它不是缩头,它是怕。」
我看着萧景琰,神色难得的严肃。
「动物是有灵性的。如果只是普通的孩子,它不会怕成这样。那个萧祈福……身上有煞气。」
「煞气?」
萧景琰皱起眉。
「你是说,他命格不好?」
「不仅仅是命格。」
我回想起刚才那个孩子触碰铁蛋时的眼神,背脊一阵发凉。
「皇上,您见过哪个六岁的孩子,在被赏了一盘油腻腻的肘子后,还能笑得那么『标准』吗?他甚至连一丝厌恶都没有。」
「这说明他教养好?」
「不,这说明他没有『心』。」
我把铁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龟壳。
「他的情绪是假的,动作是假的,连那个笑容都是假的。就像是……被人精心操控的提线木偶。」
「而且,」我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味道。」
萧景琰凑近我:「什么味道?奶香味?」
我摇摇头。
「是土腥味。」
「很淡,被熏香盖住了,但我闻得到。」
「那是常年待在阴暗潮湿的地方,或者……经常接触地底下的东西,才会沾染上的味道。」
萧景琰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是帝王,对于这种阴私之事,有着天然的敏锐。
「你是说,成亲王有问题?」
「成亲王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但这个孩子,绝对不是来『祈福』的。」
我拿起桌上的一颗葡萄,对着烛光照了照。
「皇上,这宫里怕是要不太平了。」
「这孩子不是福星,是颗雷。」
「而且,是一颗专门埋在咱们身边的,会走路的雷。」
萧景琰沉默了许久。
忽然,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有力。
「别怕。」
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杀意。
「既然是雷,那就别怪朕,让他炸在埋雷人的手里。」
窗外,夜色深沉。
一阵阴风吹过,听竹轩外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无数鬼魅在窃窃私语。
我看着桌上依旧缩在壳里的铁蛋,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孩子进宫的第一天,连最迟钝的乌龟都感觉到了危险。
这场名为「过继」的戏码,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