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偏殿,原本是个清静去处。
如今,那里住进了一尊「神」。
自从萧祈福住进来后,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不是因为他吵,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静了。
静得像是一具停在隔壁的尸体。
正常的六岁男孩,到了新环境,要么哭闹,要么好奇地到处乱跑,把花瓶砸得叮当响。
但他不。
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偏殿的门槛上,双手托腮,一动不动地盯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一盯就是两个时辰。
连眨眼的频率都低得吓人。
我让灵儿悄悄去观察过。
灵儿回来时,脸色发白,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跟我说:「娘娘,那孩子……他好像不用呼吸似的。奴婢在窗户缝里看了半天,他胸口都不带起伏的。」
我听完,默默地把我的护身符又加厚了两层。
这哪里是养孩子,这分明是养了个「大爷」。
……
出事的那天,是个难得的阴天。
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里透着一股子让人胸闷的潮湿。
我正瘫在萧景琰御书房的罗汉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民间志怪》,萧景琰在旁边批奏折,时不时伸手过来摸摸我的头,像是在撸猫。
「皇叔!」
一声清脆的童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萧祈福抱着一个藤球,站在书房门口,探出半个小脑袋。
「我想去院子里玩球,可以吗?」
萧景琰手里的朱笔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孩子眼神清澈,嘴角挂着那个万年不变的标准笑容,看起来乖巧极了。
「去吧。」
萧景琰淡淡道,「别跑太远。」
「谢皇叔!」
萧祈福欢快地应了一声,抱着球跑进了院子。
我透过支起的窗户,看着他在院子里拍球。
「砰、砰、砰。」
藤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球每一次落地,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抖,扬起的一小圈尘土,颜色有些发黑。
「这孩子,劲儿真大。」
我嘟囔了一句,视线落在了院子中央的那盆盆景上。
那是一盆「九曲盘龙松」。
松针翠绿,树干苍劲,蜿蜒如龙。
这不仅仅是一盆名贵的盆栽,更是我为了压制萧景琰身上的杀伐之气,特意摆下的「风水眼」。
松木主生机,盘龙主尊贵。
这盆松树的位置,正好压在养心殿的「生门」之上,替萧景琰挡去了不少来自朝堂和边关的煞气。
可以说,这是萧景琰的「护身符」。
「砰!」
球滚远了。
萧祈福迈着小短腿去追。
他的路线很直,直得有些刻意。
那盆九曲盘龙松,就挡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我心里猛地一跳,那种不好的预感像电流一样窜过脊背。
「别动那个!」
我下意识地喊出声,扔下书就往外冲。
但已经晚了。
萧祈福跑到了盆景前。
他并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绕过去,或者是笨拙地撞上去。
他停了一下。
真的只是极其短暂的一停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在那个紫砂花盆最脆弱的「腰眼」位置,推了一下。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盆重达几十斤、原本稳如泰山的盆景,就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晃了晃,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哗啦!」
紫砂盆四分五裂。
泥土飞溅。
那株苍劲的盘龙松,从根部整齐地断裂,像是被无形的利刃斩断了脖颈,惨烈地横在黑色的泥土中。
「呼——」
就在盆栽碎裂的瞬间。
一阵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从平地卷起。
那风不是从四面八方吹来的,而是像是从那个破碎的花盆底下「喷」出来的。
带着一股子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那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腐土味道。
天色似乎瞬间暗了几分。
我刚冲到门口,就被这股阴风吹得打了个寒颤,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踢了我一脚。
「呜呜呜……」
下一秒,哭声响起。
萧祈福站在那一堆碎片旁边,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皇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我只是想捡球……呜呜呜……我没看见……」
萧景琰此时也走了出来。
他看着地上那株断裂的松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盆松树,我养了三年。
他也看了三年。
如今,就像是一个老朋友,突然暴毙在眼前。
「怎么回事?」
萧景琰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皇叔……」
萧祈福想要去拉萧景琰的衣摆,却被萧景琰侧身避开了。
「高福!」萧景琰厉喝一声,「把这收拾了!送大阿哥回偏殿,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是,是!」
高公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招呼小太监过来收拾残局,又半拖半抱地把还在抽噎的萧祈福弄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不仅仅是花盆。
还有这养心殿的「气场」。
我走到那堆废墟前,蹲下身。
地上的泥土并不是我想象中的红土,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褐色,摸上去湿冷刺骨,像是刚从冰窖里挖出来的。
而且,那断裂的松树根部,并没有白色的木茬。
而是……黑色的。
像是早就从里面烂透了。
「皇上。」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色凝重。
「这松树,不是摔死的。」
萧景琰看着我:「什么意思?」
「它是『死』了之后,才摔的。」
我指着那断口。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它的生机被抽干了。」
「这盆景是替您挡煞的。它碎了,说明……有什么东西,破了您的护身符。」
萧景琰眯起眼,看向偏殿的方向。
那里,窗户紧闭。
但我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窗户缝,贪婪地注视着这边。
注视着这满地的狼藉,和……失去了保护的帝王。
……
报应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当天夜里,子时。
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到身边的床铺一阵剧烈的颤抖。
我猛地惊醒。
借着微弱的宫灯,我看到萧景琰正蜷缩在床上,双手死死地抱着右腿,额头上全是冷汗,牙关紧咬,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皇上!怎么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坐起来去摸他的额头。
冰凉。
全是冷汗。
「腿……朕的腿……」
萧景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好疼……像是……有东西在啃骨头……」
我一把掀开被子,看向他的右腿。
那是旧伤。
三年前,他在边关遇刺,右腿中了一箭,差点废了。
但经过这几年的调养,加上我用风水局帮他温养,早就痊愈了,连阴雨天都不怎么疼。
可现在。
那条腿看上去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红肿或外伤。
但我把手放上去的一瞬间,却感觉像是摸到了一块万年寒冰。
刺骨的寒意,顺着我的指尖直往心里钻。
而在我的「天眼」世界里。
我看到一团黑色的气流,正像是一条毒蛇,死死地缠绕在他的膝盖骨上。
那黑气里,似乎有无数张细小的嘴,正在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生气。
这哪里是旧伤复发?
这分明是——中煞!
「该死!」
我低骂一声,顾不上许多,直接咬破了自己的中指。
十指连心,中指血阳气最重。
「皇上,忍着点!」
我将流血的手指猛地按在他的膝盖上,口中飞快地念动咒语。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阳火镇煞,急急如律令!」
「滋滋滋——」
一阵类似于烤肉的声音响起。
我的血接触到那团黑气,竟然冒出了一缕青烟。
那是正邪相冲的反应。
萧景琰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瞬间湿透了。
黑气在阳血的逼迫下,不甘心地翻涌了几下,终于缓缓退去。
萧景琰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好些了吗?」
我顾不上包扎手指,紧张地看着他。
萧景琰虚弱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后怕。
「不疼了……刚才那种感觉……就像是腿断了一样。」
他抓住我的手,看到我指尖还在渗血,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
我随意地把手指含在嘴里止血,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冰冷。
「皇上,这事儿没完。」
我看向窗外,那是偏殿的方向。
「那盆松树碎了,您的护身符破了。那东西……开始进食了。」
「进食?」
萧景琰撑起身子,眼神凌厉。
「它是把朕当成了食物?」
「确切地说,它是把您的『龙气』当成了食物。」
我下了床,披上外衣,从柜子里翻出那个被我垫桌脚的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正在疯狂地乱转,最后死死地指向偏殿。
「皇上,我之前以为那孩子只是命格不好,克父。」
「但我错了。」
我拿着罗盘,走到萧景琰床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不是命格不好,他是根本没有命格。」
「他是被人用秘术炼制出来的『活煞』。」
「活煞?」萧景琰从未听过这个词。
「一种极阴极毒的邪术。」
我解释道。
「选一个八字纯阴的孩子,从小喂食坟头土、尸水,让他生活在极度阴暗的环境里,切断他所有的生机,只留下一口气。」
「然后,用咒术封住他的七窍,让他变成一个只会吸收厄运和煞气的容器。」
我想起那孩子面对红烧肘子时完美的笑容,想起他推倒盆景时轻柔的动作。
胃里一阵翻涌。
「难怪他没有情绪,没有喜怒,甚至连呼吸都很微弱。」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人』。」
「他是一个……人形的诅咒。」
「那个盆景,就是他破局的第一步。接下来,他会一步步蚕食您身边的气运,先是旧伤复发,然后是身体衰败,最后……」
我没有说下去。
但萧景琰懂了。
最后,大衍的皇帝会莫名暴毙,而那个所谓的「祈福」之子,会吸干最后一点龙气,成为这皇宫里新的主人。
或者是,成为背后操纵者手中的傀儡。
「好狠的手段。」
萧景琰冷笑一声,眼底杀意沸腾。
「朕这就让人去宰了他!」
「不行!」
我一把按住他想要拔剑的手。
「活煞之所以叫活煞,就是因为他和施术者、甚至和现在的环境已经连为一体了。」
「他现在住在养心殿,气机已经和您连上了。」
「您现在杀了他,他体内的煞气会瞬间爆发,这养心殿方圆百里,会变成一片死地。」
「到时候,别说您,就是太后、皇后,还有这宫里的所有人,都要陪葬。」
萧景琰的动作僵住了。
「那怎么办?难道就留着这么个怪物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留。」
我深吸一口气,把罗盘放在他的枕头底下。
「不仅要留,还要『好好』养着。」
「他想吸龙气,那我们就给他吸。」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只不过,吸进去的是龙气,还是炸药,那就由不得他了。」
「皇上,您还记得我之前让工部做的那些『烟花』吗?」
萧景琰一愣:「你是说……火药?」
「对。」
我看着偏殿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活煞最怕什么?怕阳火,怕雷霆。」
「明天,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物理超度』。」
「既然他是被炼制出来的怪物,那我就用科学的方法,给他回炉重造一下。」
夜色更深了。
养心殿的偏殿里,一盏孤灯幽幽地亮着。
那个孩子大概还没有睡。
他或许正坐在床上,听着这边的动静,等待着下一次「进食」的机会。
但他不知道。
有些咸鱼,平时看起来人畜无害。
一旦被触碰了底线,那可是会变成……电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