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评选「大衍皇后最讨厌的十件事」。
排名第一的绝对是早起。
排名第二的,毫无疑问,就是接待外宾。
尤其是这种名为「朝贡」,实为「踢馆」的大型外交使团。
酉时三刻,太和殿内灯火通明。
几百根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地龙烧得滚烫,混合着满桌子山珍海味的香气,还有那些西域人身上浓重的香料味,熏得我脑仁疼。
我端坐在凤椅上,头顶那顶死沉的九龙九凤冠(为了撑场面不得不戴),脸上挂着那种已经僵硬了半个时辰的「母仪天下」式微笑。
而在我和萧景琰的对面,坐着乌压压的一片人。
西域三十六国联合使团。
这帮人长得五花八门。有金发碧眼的,有卷发黑皮的,还有头上缠着好几圈白布的。
虽然他们名义上是来庆祝大衍战胜北蛮,顺便送点土特产(葡萄干、哈密瓜、以及几匹瘦得皮包骨头的汗血宝马),但只要不瞎,都能看出他们眼里的不服气。
尤其是坐在最前排的那两个人。
左边那个,是一个干瘦如柴的老头。
他穿着一身绣满了诡异符文的黑袍,手里拿着一根镶嵌着骷髅头的法杖,眼窝深陷,眼珠子却是浑浊的灰白色。
楼兰国师,摩诃。
据说这老头是西域第一幻术大师,能撒豆成兵,一眼勾魂。
此时,他正用那双死鱼眼,阴恻恻地盯着我……旁边的萧景琰。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块上好的红烧肉。
右边那个,则是一个女人。
一个美得很有攻击性的女人。
孔雀公主,阿丽娅。
她穿着一身极其省布料的翠绿色舞衣,露着大片雪白的小蛮腰和两条修长笔直的大腿。身上挂满了银铃铛,动一下就叮当作响。
她的眼神,比那个老头更直接。
她正肆无忌惮地对着萧景琰放电。
那种高压电。
「大衍皇帝陛下。」
摩诃国师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难听,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听说大衍地大物博,人才济济。尤其是皇后娘娘,更是传说中的神女转世,能呼风唤雨,引动天雷?」
来了。
我心里叹了口气,手里刚剥了一半的葡萄瞬间不香了。
这就开始了吗?
饭还没吃完呢,就开始找茬了?
我没说话,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萧景琰放下了酒杯,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我前面,淡淡道:「传闻罢了。皇后性喜静,不爱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倒是国师远道而来,不知对大衍的美酒可还满意?」
「酒是好酒。」
摩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但光喝酒,未免乏味。既然是国宴,怎能无乐?我楼兰虽是小国,但也有几种拿得出手的技艺。不知陛下和娘娘,可愿赏脸一观?」
萧景琰眉头微皱。
这是外交辞令,人家主动献艺,要是拒绝,显得大衍小家子气。
「既是国师盛请,朕自然洗耳恭听。」
「好!」
摩诃一拍桌子,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股阴冷的风从他袖口钻了出来,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
原本温暖的大殿,温度骤降。
「阿丽娅。」
摩诃低唤了一声。
那个一直盯着萧景琰看的孔雀公主,闻言缓缓站了起来。
「是,国师。」
她的声音娇媚入骨,像是加了三勺糖的蜂蜜水,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她走到大殿中央,对着萧景琰盈盈一拜。
「皇帝陛下,阿丽娅愿献上一支《天魔舞》,为您助兴。」
话音刚落,大殿内的烛火突然齐齐晃动了一下。
原本明亮的灯光,变得有些昏暗暧昧。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鼓点声响起。
咚。咚。咚。
那鼓点很慢,却很沉,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脏上,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阿丽娅动了。
她脚踝上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并没有随着鼓点起舞,而是以一种极其反人类的柔韧度,开始扭动她的腰肢。
旋转。
加速。
那翠绿色的裙摆像是一朵盛开的毒花,在昏暗的灯光下飞速绽放。
我眯起眼。
在常人眼里,这只是一支极其妖艳、令人血脉喷张的舞蹈。
但在我的天眼里,情况完全不同。
随着她的旋转,一缕缕粉红色的雾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那是「桃花煞」,混合着极强的精神魅惑。
这些雾气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空气中蔓延,钻进两旁文武百官的鼻子里。
我转头看去。
刚才还正襟危坐的大臣们,此刻眼神开始迷离。
礼部尚书那个老古板,竟然开始跟着鼓点摇头晃脑,嘴角流出了可疑的液体。
户部尚书手里抓着个鸡腿,却忘了吃,直勾勾地盯着阿丽娅的大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就连一向定力深厚的霍老将军,此刻也是满脸通红,呼吸急促。
群体催眠。
这孔雀公主,有点东西啊。
她不仅仅是在跳舞,她是在布阵。
以身为阵眼,以铃声为媒介,以体香为诱饵。
她在构筑一个巨大的幻境,试图控制在场所有人的心神。
而这个阵法的最终目标——
是萧景琰。
阿丽娅越转越快,最后整个人化作了一团绿色的旋风。
旋风中心,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萧景琰。
她开始向御阶移动。
一步,一步。
铃声变得急促而尖锐,像是某种求偶的讯号,又像是猎人收网前的哨音。
粉红色的雾气在她身后汇聚成一只巨大的、虚幻的孔雀,正张开屏羽,向萧景琰笼罩而去。
我看向萧景琰。
他依旧端坐着,手里握着酒杯,指节微微发白。
他的眼神虽然还保持着清明,但眉头已经紧紧皱起,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在抵抗。
这不仅是美色的诱惑,更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强行入侵。
对方是在用整个西域的巫术底蕴,来压他一个人的帝王意志。
「皇帝陛下……」
阿丽娅已经走到了御阶之下。
她停止了旋转,但身上的铃铛还在无风自响。
她抬起头,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渴望,声音变得空灵而飘渺,「来呀……看着我的眼睛……」
那声音里带着魔力。
萧景琰的身体晃了晃,似乎想要站起来。
下面的摩诃国师露出了一个阴谋得逞的冷笑。
只要大衍皇帝在国宴上失态,被一个舞女迷得神魂颠倒,那大衍的威严就彻底扫地了。
到时候,这三十六国还会乖乖纳贡?
做梦去吧。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整个大殿安静得只剩下那诡异的铃声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我叹了口气。
放下手里那颗已经被我捏得温热的葡萄。
真的。
我很不想动。
但这娘们儿欺人太甚。
勾引我老公也就算了,还当着我的面搞这种不入流的把戏。
这哪里是在跳舞,这分明是在给我的职业生涯抹黑。
我缓缓抬起手。
并没有结印,也没有画符。
我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自己的鼻子。
然后,在这个落针可闻的、充满了暧昧与紧张气氛的时刻,我用一种虽然被捏住鼻子而显得有些瓮声瓮气、但音量绝对足够让全场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呕——」
「停一下!停一下!」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正在演奏交响乐的音乐厅里,突然有人放了一个巨响无比的屁。
所有的节奏,瞬间崩塌。
那种营造出来的旖旎、神秘、诱惑的氛围,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泡,「波」的一声,碎了。
阿丽娅僵住了。
她保持着一个诱惑的姿势,一只脚刚踏上御阶,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一种「即将得逞」和「这女人有病吧」的中间态。
下面的大臣们猛地惊醒。
礼部尚书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一脸茫然:「我……我刚才怎么了?」
户部尚书手里的鸡腿掉在地上,吓了一跳。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依然捏着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夸张地扇了扇风,一脸嫌弃地看着台下的阿丽娅。
「那个……孔雀公主是吧?」
我皱着眉,一脸关切,「你这舞跳得是不错,腰挺软,腿挺长。但是……」
我顿了顿,目光在全场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回到阿丽娅那张已经开始发黑的脸上。
「你是不是最近肝火太旺?或者是……出门太急,忘洗澡了?」
全场死寂。
阿丽娅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的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
「味道啊!」
我指了指她,又指了指空气,捏着鼻子的手更紧了,「这么重的香料味,都盖不住那股子……嗯,怎么形容呢?就像是夏天捂了三天的臭豆腐,又像是陈年的老咸鱼。」
「太冲了!真的太冲了!」
我转头看向萧景琰,一脸心疼,「皇上,您离得最近,真是苦了您了。这算不算生化武器袭击啊?」
萧景琰愣了一秒。
然后,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帝王,嘴角突然疯狂上扬。
他极其配合地拿出手帕,捂住了口鼻,眉头紧皱,仿佛真的闻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气味。
「确实。」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笑意,「朕刚才就觉得有些胸闷气短,还以为是酒劲上来了,原来是……熏的。」
「你!你们!」
阿丽娅气得浑身发抖。
作为一个以美貌和香气闻名西域的公主,她这辈子听过无数赞美,何曾受过这种侮辱?
说她有狐臭?
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胡说八道!我身上明明是西域最名贵的龙涎迷迭香!」
她尖叫起来,声音里的那种魅惑感荡然无存,只剩下气急败坏的尖锐。
「对对对,就是那个味儿。」
我一本正经地点头,「香料太重了,反而显得欲盖弥彰。公主啊,本宫作为过来人劝你一句,有病得治。肝火旺导致体味重,这是病,得喝凉茶。还有,洗澡的时候多搓两遍,别光顾着往身上撒粉。」
「本宫这里有两盒太医院特制的『清凉散』,专治各种……异味。待会儿走的时候,送你两盒?」
「噗嗤——」
底下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就像是多米诺骨牌倒塌一样,爆笑声此起彼伏。
「哈哈哈哈!原来是太臭了!」
「我就说刚才怎么闻着头晕,原来是被熏晕的!」
「皇后娘娘圣明啊!一眼……哦不,一眼看穿真相!」
那些刚才还被迷得七荤八素的大臣们,此刻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纷纷加入了嘲笑的行列。
阿丽娅站在大殿中央,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
她引以为傲的魅术,她苦练了十年的天魔舞,在这一刻,被「有味道」这三个字,彻底击碎。
那些粉红色的雾气,在众人的嘲笑声中,迅速消散。
幻术这东西,最怕的就是心神不稳。
施术者自己都心态崩了,这术还怎么施?
「够了!」
一声阴冷的怒喝打断了众人的笑声。
摩诃国师猛地站了起来。
他那张干枯的老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的灰白色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大衍皇后,果然好手段。」
他咬着牙,手中的骷髅法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居然能用这种……这种无赖的方式破了老夫的『迷魂阵』。」
我松开捏着鼻子的手,拿起一颗新的葡萄塞进嘴里。
「国师过奖。」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本宫只是实话实说。咱们大衍人实在,闻不得怪味。下次再来表演,记得先洗个澡,这叫……外交礼仪。」
阿丽娅捂着脸,哭着跑回了座位。
这场精心策划的「美人计」,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而且是以一种极其滑稽的方式结束的。
摩诃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危险的光芒。
他推开椅子,缓缓走到了大殿中央。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黑袍就鼓荡一分,周围的空气也随之扭曲。
「既然皇后娘娘不喜歌舞,那咱们就换个玩法。」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漆漆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盒子,放在了地上。
那盒子不大,却散发着一股令人极度不舒服的气息。
「刚才那是女人的把戏,上不得台面。」
摩诃抬起头,直视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老夫这里有一件宝物,名为『断魂石』。传闻它能照见人的前世今生,断人生死。」
「皇后娘娘既然能一眼看穿阿丽娅的『病症』,想必也精通此道。」
「不如……咱们来赌一把?」
「赌什么?」我问。
「就赌……这盒子里装的是生,还是死。」
摩诃的手指在盒子上轻轻敲击,「若是娘娘赢了,这三十六国的贡品,翻倍。若是娘娘输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身后的龙椅。
「那就请大衍皇帝陛下,给这三十六国,免去十年的岁贡。」
全场哗然。
这老头疯了?
拿贡品做赌注?
但我知道,他没疯。
他在找回场子。
他在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向大衍的玄学界发起挑战。
我看着那个黑漆漆的盒子。
在那并不透明的盒盖之下,我看到了一团翻滚的、惨绿色的光芒。
那不是石头。
那是一块充满了辐射的放射性矿石。
若是普通人,别说猜了,就是靠近它,都会被那种看不见的射线灼伤眼睛。
但我不是普通人。
我是咸鱼,但我也是一条懂化学、懂物理的咸鱼。
我笑了。
「赌?」
我拍了拍手上的葡萄皮,从凤椅上缓缓站了起来。
「好啊。」
「既然国师想玩,那本宫就陪你玩玩。」
「不过,赌注太小了。」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翻倍太没意思。若是本宫赢了,我要你手里那根法杖。若是本宫输了……」
我看了一眼萧景琰。
他对我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若是输了,这大衍皇宫,随你挑一样东西带走。」
摩诃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贪婪的光。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我提起裙摆,一步步走下御阶。
老头子,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找虐,那就别怪我不尊老爱幼了。
今晚,本宫就给你上一课。
课题名字叫——《论科学知识在科学斗争中的重要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