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的国主是个软骨头。
大衍的军队刚冲进皇宫,还没来得及喊「缴枪不杀」,这位身穿华丽狩衣、涂着厚厚白粉的国主就带着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大皇帝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那一标准的滑跪姿势,熟练得让人心疼。
萧景琰坐在原本属于瀛洲国主的王座上,一脸嫌弃地看着这个只会发抖的中年胖子。
「这就完了?」
他转头看我,显然觉得有点没劲。
「朕还没热身呢。」
我正坐在旁边吃一盘刚端上来的瀛洲特产——红豆糯米团子。闻言,我翻了个白眼。
「皇上,知足吧。早点下班不好吗?」
我吞下团子,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目光在跪着的人群里扫了一圈。
没找到我想找的人。
那个在海上兴风作浪、差点让我们喂鱼的阴阳师首领——也就是瀛洲的「大阴阳头」,并不在这里。
不仅他不在,连那些平时在瀛洲横着走的阴阳师们,也少了一大半。
「喂,胖子。」
我指了指那个国主。
「你们那个国师呢?跑哪去了?」
国主吓得一哆嗦,脸上的白粉簌簌往下掉。
「回……回娘娘,安倍大人他……他说要去『圣岳』祈福,保佑……保佑瀛洲不灭。」
「圣岳?」
我心里咯噔一下。
瀛洲岛并不大,所谓的「圣岳」,就是岛中心那座最高的山峰。
也是一座……活火山。
刚才在海上我就看到了,那座山顶上常年冒着白烟,空气中一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鸡蛋味(硫磺味)。
那家伙去火山干什么?
祈福?
骗鬼呢。
就在这时,我怀里的玉佩突然又烫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指引方向,而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警示。
「轰隆……」
脚下的地面,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但却真实存在的震动。
不是地震。
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下疯狂地积蓄力量,准备喷发。
我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盘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不好!」
我脸色大变,拉起萧景琰就往外跑。
「别管这个胖子了!快走!去山上!」
「那个疯子不是去祈福的!他是要去炸火山!」
萧景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瞬间铁青。
引爆活火山?
这要是让他做成了,别说我们,整个瀛洲岛都要沉进海里!
这是要拉着几十万人给他陪葬啊!
「备马!快!」
……
这辈子,我最恨两件事。
第一是早起。
第二是爬山。
但今天,我不仅早起了,还要在晚饭前进行一场负重越野跑。
瀛洲的「圣岳」很高,山路崎岖,越往上走,空气中的硫磺味就越浓,温度也越高。
到了半山腰,战马已经受不了那种灼热的地气,嘶鸣着不肯前进了。
「弃马!徒步!」
萧景琰一把将我背起来,健步如飞。
「舒芸,抓紧了!」
我趴在他背上,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声,心里既感动又愧疚。
「皇上,要不……你把我放下吧?我自己能爬。」
「闭嘴。」
他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把你放下,等爬上去,火山都喷完三轮了。」
我:「……」
虽然是实话,但稍微有点伤自尊。
一刻钟后。
我们终于冲到了火山口。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巨大的火山口像是一个通往地狱的漏斗,里面翻滚着赤红色的岩浆,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眉毛都卷了。
而在火山口的边缘,有一座用黑色石头堆砌而成的祭坛。
那个消失的阴阳师首领,正站在祭坛上。
他披头散发,原本华丽的白袍已经被烟熏得漆黑。他的眼神癫狂,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手里举着一根正在燃烧的火把。
而在他脚下,堆满了一桶桶黑色的粉末。
是火药。
而且是加了料的、提纯过的黑火药。
这些火药桶沿着某种特定的轨迹摆放,一直延伸到火山口的内部,连接着几处极其脆弱的岩石节点。
只要炸开这几个点,原本就处于活跃期的火山,就会因为压力失衡而瞬间喷发。
这不叫阴阳术。
这叫定向爆破。
这疯子,还真有点工程学的天赋。
「你们终于来了。」
阴阳师首领看到我们,笑得更加灿烂了。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那滚滚而来的热浪。
「大衍的皇帝,还有那个毁了我式神的妖女……欢迎来到地狱!」
「这里是瀛洲的龙脉所在,也是通往黄泉的大门!」
「既然我守不住瀛洲,那就大家一起死吧!哈哈哈哈!」
萧景琰放下我,拔出长剑,冷冷地看着他。
「你以为,你能得逞?」
「试试看啊!」
阴阳师首领狞笑着,将手里的火把缓缓伸向脚下的引信。
那是一根浸满了油脂的长绳,连接着所有的火药桶。
「别动!」
萧景琰大喝一声,就要冲上去。
「别过来!」阴阳师首领嘶吼道,「再走一步,我就立刻点火!这引信只有三寸长,我只要手一抖,咱们就都成灰了!」
萧景琰不得不停下脚步。
距离太远了。
至少有五十步。
就算萧景琰的轻功再好,也没办法在火把落下之前冲过去。
要是用箭……
我看了一眼神机营统领,他正满头大汗地瞄准。
「不行,风太大,热气流干扰严重,射不准。」统领绝望地摇头,「万一射偏了,擦出火星,也是个炸。」
这是一个死局。
阴阳师首领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享受着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看着我们无能为力的样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怎么?怕了?」
「刚才在海上,你们不是很威风吗?不是有铁甲船吗?不是有石灰粉吗?」
「来啊!再撒点石灰啊!」
他一边狂笑,一边将火把压得更低了。
火苗舔舐着引信的边缘,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撒石灰?」
一道冷冽如冰、却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突然从火山口的另一侧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在轰鸣的岩浆声中清晰可闻。
「那种粗活,还是留给工部吧。」
阴阳师首领一愣,下意识地转头。
只见在火山口那陡峭得几乎无法立足的悬崖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青色的身影。
他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长剑,衣摆随风猎猎作响。
是叶孤舟。
他没有跟着我们爬山。
他是从悬崖背面的海上,直接施展轻功攀岩上来的!
「听雨楼,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
一道惊艳了时光的剑光,在火山口亮起。
那是怎样的剑法啊。
快到了极致,也美到了极致。
就像是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又像是春雨中绽放的一朵梨花。
「一剑……隔世!」
「唰!」
剑气破空。
并没有去砍那个阴阳师,也没有去砍火药桶。
那道剑气精准无比地切在了阴阳师手中的火把和那根引信之间。
不仅切断了两者之间的联系,甚至连那即将点燃的一点火星,都被剑气带起的劲风给吹灭了。
「啊!」
阴阳师只觉得手腕一凉。
紧接着,剧痛传来。
他那只握着火把的手,齐腕而断,连同火把一起,掉进了旁边的岩浆里,瞬间化为灰烬。
「我的手!我的手!」
他捂着断腕,发出凄厉的惨叫,踉跄后退。
「好机会!上!」
萧景琰根本不需要提醒。
在剑光亮起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动了。
帝王一怒,血溅五步。
他像一头猎豹般冲上了祭坛,根本没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阴阳师的胸口。
「砰!」
阴阳师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直接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祭坛的石柱上,喷出一口鲜血。
但这还没完。
萧景琰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想死?没那么容易。」
「啪!啪!啪!」
接连十几个大耳刮子,左右开弓,抽得那是相当有节奏感。
每一巴掌下去,都伴随着一颗牙齿的飞出。
「这一巴掌,是替朕的皇后打的!让你吵她睡觉!」
「这一巴掌,是替那些死去的鱼打的!让你乱扔垃圾!」
「这一巴掌,是替那个大章鱼打的!让你虐待动物!」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场单方面的殴打,忍不住掏出了一把瓜子(随身携带)。
这就叫……物理超度。
什么阴阳术,什么式神,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花架子。
叶孤舟收剑入鞘,从悬崖边跳了下来,走到我身边。
「没事吧?」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还没嗑完的瓜子,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没事。」
我递给他一把瓜子,「你要不要也来点?刚炒的,五香味。」
叶孤舟:「……不用了。」
那边的殴打终于结束了。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阴阳师首领,此刻已经肿成了一个猪头,瘫软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萧景琰嫌弃地擦了擦手,走过来。
「舒芸,这些火药怎么处理?」
我看了一眼那些堆积如山的火药桶,又看了看下面翻滚的岩浆。
「这可是好东西。」
我眼睛一亮。
「这瀛洲岛上既然有银矿,那肯定需要开山炸石。」
「把这些火药都收起来,交给工部。刚好,咱们修路、开矿都用得着。」
「这就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萧景琰笑了。
「好,听你的。」
他转头看向那个半死不活的阴阳师。
「至于这个人……」
「别杀。」
我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个猪头。
「杀了他太便宜了。」
「听说瀛洲的银矿缺苦力?」
我笑眯眯地说道,语气温柔得像是邻家大姐姐。
「既然他这么喜欢石头,这么喜欢火药,那就让他去挖矿吧。」
「不仅要挖,还要让他负责刷洗矿坑的厕所。」
「我要让他这辈子,都活在他制造的垃圾堆里。」
阴阳师首领听到这话,身体猛地一颤,那双肿成缝的眼睛里流露出了真正的绝望。
对于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来说,这种羞辱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一万倍。
「带走!」
萧景琰一挥手,几个如狼似虎的御林军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了下去。
火山渐渐平静了下来。
没有了人为的引爆,它也就是个稍微有点脾气的大炉子。
我站在山顶,俯瞰着脚下的瀛洲岛。
夕阳西下,海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的港口里,大衍的战旗正在迎风飘扬。
这一仗,赢了。
而且赢得非常彻底。
不仅打服了瀛洲,还顺带解决了一个环保问题,解救了一只珍稀海洋动物,甚至还给国家银库找了个大金矿。
「回家吗?」
叶孤舟靠在旁边的岩石上,看着远方的大海,轻声问道。
「不急。」
我伸了个懒腰,看着这漫天的晚霞。
「听说瀛洲的温泉不错。」
「而且,刚才在山下我看那个胖子国主准备的晚宴里,好像有特供的和牛?」
萧景琰和叶孤舟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
「好。」
萧景琰牵起我的手,向山下走去。
「先吃和牛,再泡温泉。然后……我们回家。」
「带上几船银子,回家。」
我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记得,还得带上几箱生蚝。这边的生蚝,真的很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