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夏天,有时候比后宫的争斗还要让人窒息。
虽然听竹轩里摆了四个巨大的冰鉴,虽然我有两个乖巧的小宫女轮流给我打扇子,但我还是热得像条被扔在柏油马路上的咸鱼。
「不行了……」
我瘫在凉席上,看着那两个满头大汗、还要强撑着不让自己喘粗气的小宫女,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罪恶感。
「别扇了,都下去歇着吧。再扇下去,你们出的热气比风还大。」
打发走了宫女,屋里瞬间安静下来,但那股闷热感却像保鲜膜一样裹住了我。
萧景琰下朝回来,看到的就是我这副「生无可恋」的死样。
他脱下厚重的龙袍,只穿一件单衣,坐在我旁边,随手拿起扇子给我扇了两下。
「这么怕热?」
他有些好笑,「往年没见你这样啊。」
「往年我心静自然凉,今年不行,今年是被热醒的。」
我翻了个身,看着萧景琰那只为了批奏折而练得强在此刻却用来给我扇风的手,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人的手臂是往复运动。
扇风是圆周运动或者往复运动。
如果有一样东西,能不知疲倦地自己动……
「皇上,」我一把抓住萧景琰的手,眼睛亮得像刚充完电,「把工部尚书叫来。」
「你要干嘛?修冰窖?」
「不。」
我神秘一笑。
「我要造个……自动摇扇机。」
……
工部尚书老李,是个实诚人。
自从上次我也提议在船底包铁皮、用石灰治赤潮之后,他对我已经是盲目崇拜,视我为鲁班转世、墨子重生。
当我把那张画得歪歪扭扭、像茶壶成了精一样的图纸拍在他面前时,他没有质疑,只有深思。
「娘娘的意思是……烧水?」
老李指着图纸上那个冒着热气的大肚子茶壶。
「对。」
我耐心地解释道。
「水烧开了有气,气能顶开壶盖,这就是力。」
「如果我们把这个力收集起来,推活塞,活塞连杆,杆连轮子……」
我用手比划了一个「转圈」的动作。
「轮子转起来,扇叶不就转了吗?」
「这就是……蒸汽动力自动风扇。」
我想象中的成品,应该是一个精巧的、放在桌子上的、类似于那种老式台扇的小玩意儿。
只要在下面点个酒精灯,就能呼呼吹风,不仅凉快,还很有格调。
老李听完,眼里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捧着图纸,像是捧着圣旨,颤抖着胡子说道:
「妙啊!妙啊!」
「气化为力,力转乾坤!娘娘此乃夺天地造化之想!」
「臣这就去办!正好,上次从瀛洲运回来的那批精铜和玄铁还没处用,臣一定给娘娘造个最好的!」
看着他那副打了鸡血的样子,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但我当时太困了,也没多想,挥挥手让他去了。
我万万没想到。
这一挥手,竟然挥出了一个大衍版的「工业革命」。
一个月后。
听竹轩的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况且……况且……况且……」
声音沉闷,有力,像是有一头巨兽在喘息。地面随着声音微微震动,连树上的蝉都被震得不敢叫了。
「娘娘!成了!做成了!」
老李兴奋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我穿着睡衣,趿拉着鞋跑出来,满怀期待地准备迎接我的「桌面小风扇」。
然后。
我愣住了。
萧景琰也愣住了。
就连见过大世面的团团和圆圆,也都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拨浪鼓掉在了地上。
在听竹轩那原本雅致宽敞的院子中央,耸立着一个……
怪物。
那是一个足有一人高、两人宽,由黄铜、黑铁和不知名皮革组成的巨大机械装置。
它有一个巨大的肚子(锅炉),下面正在熊熊燃烧着无烟煤(特供的)。
上面连着一堆复杂的连杆、齿轮和飞轮,每一个零件都打磨得锃亮,散发着一种充满了暴力美学的工业光泽。
而在机器的最前端,并不是我想象中的小扇叶。
而是两片足有门板那么大、用轻薄的木板和丝绸蒙成的……巨型扇叶。
「这……这是什么?」
我指着那个正在冒着白烟、发出巨响的大家伙,声音都在颤抖。
「回娘娘!」
老李一脸自豪,甚至还抹了一把脸上的煤灰。
「这就是您要的自动摇扇机!」
「微臣怕风不够大,特意加大了锅炉!用了最好的瀛洲密封胶(类似橡胶的树脂)!还加了双倍的连杆!」
「您看这劲头!多足!」
说完,他兴奋地拉下了一根操纵杆。
「嗡——!!!」
随着一声刺耳的汽笛声(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装汽笛),那个巨大的飞轮开始加速。
「况且况且况且——轰轰轰!」
那两片门板大的扇叶,开始疯狂旋转。
刚才还是微风拂面。
下一秒。
狂风大作。
听竹轩院子里的那棵百年老桂花树,被吹得疯狂摇摆,树叶哗啦啦地往下掉,像是下了一场绿色的暴雨。
放在院子里的石桌、石凳,甚至连旁边那个用来养鱼的大水缸,都被这股恐怖的风力吹得摇摇欲坠。
我站在风口,头发被吹成了梅超风,脸皮都被吹变形了。
「停!停下!」
我大喊,但声音瞬间被机器的轰鸣声淹没。
「什么?娘娘您说风不够大?」
老李显然是听岔了,或者是太兴奋了。
「好嘞!加压!」
他对着旁边的工匠一挥手。
工匠又往炉子里铲了一锹煤。
「轰——!!!」
机器发出了一声咆哮。
扇叶的转速再次提升。
这一次,不是风了。
是台风。
「哗啦!」
听竹轩正殿的窗户纸,全部被吹烂了。
屋顶上的瓦片开始跳舞。
我种的那几盆名贵的兰花,连盆带土飞上了天。
最可怕的是,那台机器因为转速过快,底座开始剧烈震动,竟然有一种要原地起飞、把自己发射出去的架势。
「救……救命啊!」
苏培盛抱着柱子,整个人都在风中凌乱。
萧景琰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虽然震惊,但毕竟武功高强。
他脚下一踏,顶着狂风冲了过去,一把抓住那个还要加煤的工匠,把他扔了出去。
然后,他一脚踹断了那个连接飞轮的皮带。
「崩!」
一声巨响。
皮带断裂,像鞭子一样抽在地上,打出了一道深沟。
失去动力的扇叶又空转了几百圈,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那个还在冒着白烟的锅炉,发出「滋滋」的泄气声。
院子里一片狼藉。
就像是被强盗洗劫过,又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龙卷风。
我抹了一把脸,把嘴里的一片桂花树叶吐出来。
我想哭。
我只是想要个风扇。
不是要个风力发电机,更不是要个拆迁机器。
「老李……」
我看着那个依然一脸兴奋、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闯了祸的工部尚书,语气幽怨。
「你是不是对『微风』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老李挠了挠头,有点委屈。
「娘娘,您也没说要多大啊。微臣想着,既然是皇家用的,那必须得大!得有劲!得配得上皇上的身份!」
萧景琰站在那台机器面前,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依然在缓缓转动的巨大飞轮,看着那个能把几百斤重的连杆推得飞快的活塞。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恐惧。
是的,恐惧。
作为一国之君,他比我更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台机器背后所蕴含的恐怖力量。
如果不接扇叶,接的是磨盘呢?
接的是织布机呢?
甚至是……接的是战车、是巨弩呢?
人力有时而穷。
但这玩意儿,只要有煤,有水,它就能不知疲倦、力大无穷地动下去。
这哪里是风扇。
这是猛兽。
是被人类唤醒的、足以改变世界的钢铁猛兽。
「舒芸。」
萧景琰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极其复杂。
「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
「叫蒸汽机。」
「蒸汽机……」萧景琰喃喃自语,手掌抚摸着那滚烫的铜壁,「气化为力……真乃神技。」
他突然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
「老李。」
「臣在!」
「这东西,以后不许再造风扇了。」萧景琰指着那个巨大的扇叶,「太吵,太危险,朕怕哪天睡觉被它把房顶掀了。」
老李一脸失望:「啊?那拆了?」
「不。」
萧景琰眼中精光一闪。
「把它送到瀛洲去。」
「那里的银矿,不是经常因为渗水而停工吗?不是需要几千个民夫日夜不停地往外背水吗?」
「把这个扇叶拆了,换成水车。」
「让它去抽水。」
我眼睛一亮。
不愧是当皇帝的,这脑子转得就是快。
这正是蒸汽机最初的用途——矿井抽水机。
「还有。」
萧景琰继续说道,思路越来越清晰。
「江南的织造局,每年因为织工不足,赶不出丝绸。把这个改一改,能不能带动织机?」
「神机营的火药作坊,研磨硫磺硝石最费力气,能不能用这个?」
老李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狂喜。
「能!都能!只要改个接口,它啥都能带!」
「那就去办。」
萧景琰大手一挥。
「工部成立『天工坊』,专门研究这个……蒸汽机。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朕有预感,这东西,比千军万马还要管用。」
一场因为怕热而引发的闹剧,就这样以一种极其硬核的方式收场了。
虽然我没能拥有桌面小风扇(最后还是宫女手摇的比较静音),但大衍王朝,却因为这台「暴走风扇」,意外地踹开了工业时代的大门。
数月后。
瀛洲传来捷报。
第一台「大力抽水机」投入使用,原本废弃的深层富银矿被抽干了积水,白银产量翻了三倍。
江南传来喜讯。
第一家「蒸汽纺纱厂」挂牌,布匹产量暴增,价格下跌,普通百姓也能穿得起更细密的棉布了。
甚至在京城的街道上,开始出现了用煤渣铺的路,平整坚硬,下雨不泥。
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锅炉的轰鸣声中,滚滚而来。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此刻正躺在修好的听竹轩里,吃着冰镇西瓜。
「母后。」
团团下学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用木头雕成的蒸汽机模型。
「太傅说,这是『奇技淫巧』,是墨家机关术的变种,难登大雅之堂。」
小家伙一脸困惑。
「可是我觉得它很厉害。它能干好多好多人干不了的活。」
我吐出一颗西瓜籽。
「儿砸,听母后一句劝。」
「太傅老了,他的脑子还停留在用牛耕地的时代。」
「你不一样。」
我摸了摸团团的头。
「你是要坐着蒸汽火车、开着铁甲舰去巡视天下的皇帝。」
「有时候,真理就在烧开的水壶里,在转动的轮子里。」
「还有……」
我指了指院子里那台已经被拆走、只留下一个深坑的位置。
「在你想偷懒的念头里。」
团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但他看着手里那个小模型的眼神,却变得格外明亮。
那是对科学的光芒的向往。
我笑了。
看来,这棵科技树虽然点歪了,但歪打正着,结出的果子,还挺甜。
至于以后会不会出现什么「蒸汽朋克版大衍」……
管他呢。
反正只要空调(蒸汽制冷?)能造出来,我就算功德圆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