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这东西,有时候像蜗牛,有时候像疯狗。
当你等着红烧肉出锅的时候,它是蜗牛;当你看着孩子长高的时候,它是疯狗。
转眼间,距离那次轰轰烈烈的「东巡」和「太子监国」闹剧,已经过去三年了。
团团八岁了。
这三年里,大衍的变化翻天覆地。
蒸汽机的轰鸣声响彻了江南的织造局,平海号的船队带回了第一批来自美洲的辣椒和玉米(我的火锅终于有了灵魂),京城的水泥路修到了五环外。
而变化最大的,是我的儿子。
八岁的萧承钧,个子蹿高了一大截,那张原本稚嫩的小脸彻底长开了,眉眼间越来越像萧景琰,尤其是那种不怒自威的气质,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而且,他越来越「黑」了。
不是皮肤黑,是心黑。
在我的「咸鱼管理学」和萧景琰的「帝王心术」双重熏陶下,这位太子爷已经成了朝堂上的一霸。大臣们看到他,比看到萧景琰还哆嗦。
因为萧景琰还会讲点仁义道德,团团只会讲效率和KpI。
「父皇,这是儿臣拟定的《关于进一步压缩早朝时间及提升行政效率的若干意见》。」
御书房里。
团团将一本厚厚的奏折放在桌案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儿臣以为,早朝纯属形式主义。以后改成『部门周会』,有事奏事,无事退朝。那些喜欢写万言书歌功颂德的大臣,建议按字数扣俸禄。」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朱笔,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翻了翻那本奏折,里面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甚至还画了几个我教他的饼状图和柱状图。
无懈可击。
「准。」
萧景琰放下笔,看着眼前这个只到了他胸口的儿子,眼神有些恍惚。
「团团,你……做得很好。」
「比朕当年,强多了。」
团团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是父皇教导有方。也是母后教的『时间管理大师』法则管用。」
说完,他抱着一摞新的奏折,迈着沉稳的步子退了出去。
看着那个小小的、却显得无比可靠的背影,萧景琰久久没有说话。
我坐在旁边的软榻上,正在剥一颗刚进贡的葡萄。
「怎么了?」
我递给他一颗葡萄,「儿子能干还不好?你应该高兴啊,这就是咱们大衍的希望。」
萧景琰张嘴吃下葡萄,甜意在舌尖蔓延,但他眼底的那抹怅然却并没有散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宫墙。
「舒芸。」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朕突然觉得,朕是不是……该退场了?」
我剥葡萄的手一顿。
「说什么傻话呢?」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你才三十多岁,正是男人一枝花的时候。退什么场?那些老大臣七八十岁了还赖着不走呢。」
萧景琰握住我的手,转过身来。
夕阳照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鬓角那几根虽然被我拔过、但又顽强长出来的白发。
他的眼神很深邃,像一汪看不清的湖水。
「不是老了。」
他低声说道。
「是朕觉得,这江山,团团已经扛得起来了。」
「朕这半生,为了这把椅子,为了这个国家,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朕杀过人,流过血,也玩过心眼。」
「朕累了。」
他抚摸着我的脸颊,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笔和握剑留下的茧。
「更重要的是……」
「朕记得,你曾经说过,你想去看看世界。」
我愣住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刚进宫,还是个不想侍寝的小才人。为了忽悠他,我跟他说过很多瞎话。
我说我想去江南看烟雨,去大漠看孤烟,去草原骑马,去雪山吃火锅。
我说这皇宫是个金笼子,虽然有吃有喝,但看不到真正的星星。
我以为他早就忘了。
毕竟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怎么铲除苏家,怎么坐稳皇位。
没想到,他每一个字都记得。
「朕答应过你,要护你一世周全。」
萧景琰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但朕觉得,仅仅是把你关在这听竹轩里,让你吃好喝好,并不是真正的周全。」
「你想飞,朕不能折断你的翅膀。」
「以前,大衍未稳,朕走不开。但现在……」
他指了指御书房门外,那个正在指挥小太监搬奏折的团团。
「这小子已经长大了。他的手段,比朕狠,比朕快。有他在,再加上沈清秋那个丫头(未来的儿媳妇),这江山乱不了。」
「所以,舒芸。」
萧景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咱们……私奔吧。」
我:「???」
我怀疑我耳朵出问题了。
「私奔?」
我哭笑不得,「皇上,您是认真的吗?您是皇帝,我是皇后,咱们去哪私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们走到哪都是在自己家啊。」
「不一样。」
萧景琰摇摇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少年般的狡黠。
「朕不当皇帝了。」
「朕要写退位诏书。把这烂摊子……哦不,把这锦绣江山,全都扔给团团。」
「然后,咱们换上便服,只带叶孤舟,不带苏培盛。咱们去当一对真正的富家翁。」
「你想吃什么,咱们就去吃什么。你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没人会来烦你,也没人会逼朕早起。」
这一刻,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不是权力的光芒,那是自由的光芒。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然后,开始疯狂加速。
说实话,这十年来,虽然我在宫里混得风生水起,把咸鱼当到了极致。但内心深处,我始终是个现代人。
我对这种高墙大院的生活,其实早就腻了。
如果不是因为爱他,如果不是因为舍不得孩子,我可能早就想办法溜了。
现在,这个男人,为了我,愿意放弃天下至尊的位置。
只为了带我去吃一顿正宗的路边摊。
这比任何情话都要动听。
「老萧。」
我抱紧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眼眶有些发热。
「你真的想好了?不后悔?」
「权力的滋味,可是很让人上瘾的。一旦放手,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不后悔。」
萧景琰回答得斩钉截铁。
「权力是毒药,也是枷锁。朕背了三十年,早就够了。」
「而且……」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
「朕这辈子最大的瘾,不是权力,是你。」
「只要有你在身边,哪怕是去要饭,朕也觉得是甜的。」
「呸!谁要去要饭!」
我捶了他一下,破涕为笑。
「咱们有那么多钱,光是瀛洲的银矿分红就够咱们吃几辈子的。我要去住最好的客栈,吃最贵的酒席!」
萧景琰也笑了。
「好,都依你。」
「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我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下个月初一。」
萧景琰显然早有预谋。
「下个月初一,是团团的九岁生辰,也是册封大典。那天,朕会当众宣布退位,传位于太子。」
「等大典结束,咱们就趁乱溜走。」
「路线朕都规划好了。」
他拉着我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地图。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红线,标注着各地的美食和风景。
「先去江南,这个时候正是吃大闸蟹的季节。听你说过,要吃那种满黄的,配上姜醋,再温一壶黄酒。」
「然后坐船去蜀中。那边的路虽然难走,但火锅最正宗。朕已经让人提前去买了几个火锅底料的方子。」
「再去大理,那里四季如春,你可以在洱海边睡觉,朕给你钓鱼。」
「最后……」
他的手指停在了地图的最西边,那片茫茫的沙漠。
「咱们去西域。去看看你当年说的那个『敦煌』,去看看那个埋葬了无数秘密的古城。」
「朕记得,你刚进宫的时候说过,你想去看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朕想陪你去。」
我看着那张地图。
每一个标记,都是我曾经随口一提的愿望。
我以为他是左耳进右耳出,没想到,他都记在了心里。
这就是他给我准备的「退休礼物」。
一份迟到了十年的、却依然沉甸甸的浪漫。
「好。」
我重重地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咱们去。」
「把这些地方都走遍。要是走累了,咱们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个小院子。」
「我种菜,你劈柴。叶孤舟……嗯,叶孤舟负责看门。」
萧景琰大笑:「好!就这么定了!」
这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从行李要带几件衣服,到路上要不要带防蚊的香包,再到要不要给团团留点私房钱。
我们就像是一对即将私奔的小情侣,兴奋得睡不着觉。
窗外的月亮很圆。
我靠在萧景琰怀里,看着那轮明月。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意义吧。
不是为了改变历史,不是为了推动工业革命。
只是为了遇到一个人。
然后,陪他走一段路,看一看这世间的美好。
「睡吧。」
萧景琰拍着我的背,声音温柔。
「明天还要早起……哦不,明天不用早起了。」
「从今天开始,咱们就是『准退休人员』了。」
我笑着闭上眼睛。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高墙,没有奏折。
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我和萧景琰骑着马,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狂奔。
风是自由的,心也是自由的。
只是。
在梦醒的前一秒,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那是某种东西崩坏的声音。
但我当时并没有在意。
我以为那是梦里的冰裂,或者是……某种不祥的预兆被幸福感掩盖了。
直到不久之后的那一天。
在摘星楼的顶端,当那块陪伴了我十年的罗盘玉佩,真的在我怀里碎成粉末的时候。
我才明白。
所有的圆满,都是有代价的。
而我的代价,就是——
离别,已经开始了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