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宣判的日子,比在产房里生孩子还要难熬。
苏州的秋雨连下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打芭蕉。但我听不到那种「留得残荷听雨声」的雅致,在我的耳朵里,雨声变得很闷,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我的听觉,也开始退化了。
萧景琰变得很焦躁。
他不再带我出去吃东西(因为吃了也没味),也不再带我出去逛园子(因为我走路开始摔跤,平衡感在丧失)。
他像只护食的老虎,整天把我圈在那个暖阁里,寸步不离。
终于,在第四天的傍晚。
那个传说中的老国师,被苏培盛和一队禁军,用八抬大轿,以「绑架」一般的速度,从京城一路颠到了苏州。
老国师今年九十多了。
他以前是钦天监的监正,也是当年唯一一个看出我命格有异、却选择帮我隐瞒的人。
他进门的时候,颤巍巍的,胡子都快拖到了地上。
「老臣……参见太上皇,参见太后娘娘。」
他想要跪,被萧景琰一把提了起来。
「别跪了!朕没时间跟你讲虚礼!」
萧景琰急得眼睛通红,直接把老国师拽到了我的面前。
「你看她!快看她!」
「大夫说她没病,但她没味觉,没痛觉,现在连听朕说话都费劲!你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中了什么邪术?」
老国师被晃得头晕眼花,好半天才站稳。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突然迸射出了一道精光。
他没有把脉。
也没有看我的面相。
他只是盯着我的头顶,或者说是盯着我身后的虚空,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外面的雨都停了。
久到萧景琰的耐心快要耗尽,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唉……」
一声长长地叹息,从老国师那干瘪的胸腔里挤了出来。
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奈,悲悯,以及一种早已预料到的宿命感。
「太上皇。」
老国师转过身,对着萧景琰拱了拱手。
「不用找大夫了。」
「娘娘没病。」
「没病?!」萧景琰愣住了,随即大怒,「没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个老东西,是不是也想糊弄朕?」
「老臣不敢。」
老国师摇了摇头,声音苍老而沙哑。
「娘娘确实没病。她的身体机能,比年轻人还要好。」
「但她的『魂』,正在被这个世界……排斥。」
「排斥?」萧景琰没听懂。
我却听懂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就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老国师看着我,眼神复杂。
「娘娘,您自己应该最清楚。」
「您……本就不属于这里。」
「您是天外的异数,是变数。」
他指了指窗外,指向了那个繁华的苏州城,指向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工厂汽笛声。
「十年前,大衍国运衰微,天灾人祸。您的出现,强行扭转了乾坤。」
「您带来了亩产千斤的粮食,带来了能日行千里的机器,带来了坚船利炮。您让大衍的百姓吃饱了饭,让这天下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盛世。」
「这是大功德。」
老国师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但大道无情。」
「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运行法则。就像是一棵树,它长多高,长多快,都是有定数的。」
「您给这棵树浇了太多的催长剂。树长大了,果子结了,盛世成了。」
「那么,您这个『催长剂』,也就完成了使命。」
「对于天道来说,您就是一个……多余的、甚至是有害的『异物』。」
「现在,天道要开始自我修复了。」
「所谓的修复,就是把您这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bUG』,彻底删除。」
房间里一片死寂。
萧景琰站在那里,脸色从愤怒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极度的恐惧。
他虽然听不懂什么叫「bUG」,什么叫「催长剂」。
但他听懂了「删除」。
「你是说……」
他的声音在颤抖,像是风中的落叶。
「老天爷……要杀了她?」
「比杀还要彻底。」
老国师残忍地说道。
「如果是死,还有尸骨,还有魂魄,还有来世。」
「但这种『剔除』,是抹杀。」
「先是五感尽失。她会尝不到味道,感觉不到疼痛,听不到声音,看不到色彩。」
「然后是记忆。她会忘记您,忘记太子,忘记自己是谁。」
「最后,她的肉身会化为虚无,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留下。」
「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哐当!」
萧景琰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踉跄了两步,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绝望。
「从来……没来过?」
「不可能!」
他突然暴怒,像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疯虎。
「她在这里!她活生生地坐在这里!她给朕生了两个孩子!她陪朕走了十年!」
「你说她没来过?!」
「朕是大衍的天子!朕就是天!朕不允许!」
他拔出长剑,剑尖直指屋顶,仿佛要刺破那个看不见的老天爷。
「谁敢动她!朕就逆了这天!」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为了我而发狂的男人。
我的听力虽然不太好了,但我能听到他心碎的声音。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那只拿着剑、却在剧烈颤抖的手。
我的手没有知觉,但我努力握得很紧。
「老萧。」
我轻声唤他。
「别这样。」
「国师说得对。」
我看着老国师,笑了笑。
「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
「这十年,是我偷来的。我贪心了,我改了太多东西。」
「现在,账单来了。」
我转过身,看着萧景琰。
「老萧,其实……化为虚无也挺好的。」
我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拿出了我最擅长的「咸鱼哲学」。
「你想啊,五感尽失,那就是彻底的清净。」
「不用早起,不用洗脸,不用听那些烦人的奏折,也不用担心变老。」
「这就是终极的躺平啊。」
「对我这条咸鱼来说,这简直就是……」
「闭嘴!」
萧景琰吼断了我。
他把剑扔在地上,一把将我死死地抱进怀里。
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勒进他的骨头里。
「不许说这种话!」
「朕不要你躺平!朕要你活着!哪怕是痛苦地活着!」
「朕不管什么天道,什么异数。朕只知道,你是朕的妻子。」
「如果老天爷要把你收回去……」
他在我耳边咬牙切齿,声音里带着血腥味。
「那朕就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他猛地转头,看向老国师。
眼神里没有了尊敬,只有帝王的杀伐决断。
「老东西。」
「既然你能看出来,你就一定有办法。」
「别跟朕说什么天命难违。朕不姓命。」
「如果有办法,你就说。朕把国库给你,把皇位给你,把命给你都行。」
「如果没有……」
萧景琰冷笑一声。
「那朕就拉着这个世界,一起给她陪葬。」
这是威胁。
也是一个疯子的誓言。
老国师看着萧景琰,又看了看一脸平静(其实是麻木)的我。
他叹了口气。
这口气,比刚才那口还要长。
「冤孽啊……」
他摇了摇头。
「太上皇,您这又是何苦。」
「逆天改命,是要付出代价的。」
「朕付得起!」萧景琰吼道。
老国师沉默了许久。
久到我以为他真的没办法了。
突然,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泛黄的、甚至有些破损的羊皮卷。
「办法……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他缓缓说道。
「老夫年轻时,曾游历天下,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过一个传说。」
「传说在昆仑山的深处,有一个叫『瑶池秘境』的地方。」
「那是万山之祖,是离天最近的地方,也是……时空的缝隙。」
「那里生长着一种草,名叫『定魂草』。」
「定魂草?」萧景琰眼睛一亮,「那是药吗?」
「不是药。」
老国师摇头。
「那是天地初开时留下的一缕生机。它不治病,但它能……定住魂魄。」
「如果能找到它,或许能把娘娘那即将消散的魂魄,重新钉在这个世界上。」
「让天道以为,她就是这里的原住民。」
这就是……把黑户洗白?
我心里突然燃起了一丝希望。
「在哪里?朕这就去!」萧景琰急切地问道。
「且慢。」
老国师拦住了他,神色严肃。
「太上皇,那只是个传说。」
「昆仑山高万丈,终年积雪,飞鸟不渡。而且那是神灵的禁地,有神兽守护。」
「更重要的是……」
老国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
「那个秘境,讲究的是『一命换一命』。」
「想要拿到定魂草,必须留下一样至亲至贵之物。」
「可能是寿命,可能是皇运,也可能是……您的命。」
「您,真的想好了吗?」
萧景琰没有任何犹豫。
哪怕一秒钟都没有。
他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眼神坚定得像是一块磐石。
「只要能救她。」
「别说是命。」
「就算是把朕的魂魄也拿去填那个窟窿,朕也心甘情愿。」
他转过身,看着我。
「舒芸,我们不去大理了。」
「我们去昆仑。」
「朕带你去找那个什么草。朕就不信,朕这辈子征战沙场,平定四海,还爬不上一座山?」
我看着他。
此时的他,鬓角的白发似乎更多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但他眼里的光,比十年前还要亮。
我知道,我拦不住他。
我也……不想拦他。
因为我也想活。
我想陪他看日出,想听他叫我起床,想感受他的体温。
我不想变成虚无。
「好。」
我点了点头,虽然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们去昆仑。」
「不过,老萧……」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道。
「如果到时候真的要一命换一命……」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不划算,咱们就跑。」
「我是奸商,不做赔本买卖。」
萧景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用力把我抱进怀里。
「好,听你的。」
「咱们去跟老天爷……谈谈生意。」
窗外,雨过天晴。
一道彩虹横跨在苏州城上空。
我知道,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
昆仑。
那个传说中的地方。
是生门,还是死路?
不管是什么,既然一定要走。
那就一起走吧。
「苏培盛!」萧景琰对着门外大喊,「备车!准备棉衣!我们要去爬雪山!」
而在远处,一个青色的身影,正施展轻功,像流星一样朝着苏州赶来。
叶孤舟到了。
我们的三人组,终于要再次集结。
去打这一场……必须要赢的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