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的天气,比翻书还快,比女人的脸还善变。
前一秒还是万里晴空,让我们以为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后一秒,狂风卷着鹅毛般的大雪,直接把我们拍在了悬崖边上。
这不是下雪,这是老天爷在往下倒冰渣子。
「进洞!快!」
在漫天的白毛风里,我隐约听到了叶孤舟的吼声。
紧接着,我就像个包裹一样,被萧景琰连拖带拽地塞进了一个狭小的冰洞里。
这里大概是以前雪豹或者是熊的巢穴,空间不大,甚至还要弯着腰,而且四壁全是晶莹剔透的万年玄冰。
虽然挡住了外面那能把人吹成风筝的狂风,但这洞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
这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冰箱冷冻室。
「生火!快生火!」
团团和圆圆手忙脚乱地从包裹里掏出木炭。
可是,这里海拔太高,氧气稀薄,再加上湿气重。那珍贵的木炭怎么点都点不着,只冒出一股股呛人的黑烟。
「咳咳……」
圆圆被呛得直咳嗽,小脸抹得像只花猫,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别急……」
我想安慰她,但我发现,我发不出声音了。
我的牙齿在打架,但这并不是因为冷。
相反,我觉得……很热。
一种诡异的、温暖的感觉,正从我的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我知道,这是「失温症」到了晚期的征兆。
人在冻死之前,会产生一种极度温暖的幻觉,甚至会想要脱掉衣服。这叫「反常脱衣现象」。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去扯领口的扣子。
「好热……老萧……把窗户打开……」
我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像是回到了听竹轩那个闷热的午后。
「舒芸!」
一声凄厉的低吼在我耳边炸响。
萧景琰一把抓住了我的手,阻止了我解扣子的动作。
他的手冷得像铁,但我却感觉像是被火烫了一下。
「你干什么?!这里是雪山!不是皇宫!」
他捧着我的脸,眼神里全是恐惧。
「你别吓朕!你是不是……是不是觉得热?」
我呆滞地点了点头。
「热……想吃冰西瓜……」
萧景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作为带兵打仗的人,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我的身体已经放弃了抵抗,正在散尽最后的一点热量。
再过一刻钟,我就真的要变成一条冻硬的咸鱼了。
「叶孤舟!堵住洞口!」
萧景琰猛地回头吼道。
叶孤舟没有废话,他直接把那个用来装行李的大木箱子推到洞口,然后自己裹着大衣,像尊门神一样背靠着木箱坐下,用身体堵住了最后的一丝缝隙。
「团团,圆圆,过来!」
萧景琰又喊道。
两个孩子吓坏了,连忙凑过来。
「抱住你们母后的腿!一定要保紧!用你们的肚子去暖她的脚!」
两个孩子立刻照做。他们解开怀里的棉衣,把我的双脚揣进了他们温热的怀里,死死抱住。
而萧景琰自己。
他开始疯狂地解自己的腰带。
「老萧……你干嘛……」
我看着他,脑子一片混沌,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
「这里……还有孩子呢……要注意影响……」
萧景琰根本不理我。
他三下五除二,脱掉了外面那件结了冰碴子的皮裘,只剩下一件单薄的中衣。
然后,他把我的大衣解开,露出里面的衣服。
「别动。」
他声音颤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下一秒。
他把我整个人揽进了他的怀里,用他那件宽大的中衣,把我们两个人紧紧地裹在了一起。
肌肤相贴。
没有任何阻隔。
「嘶……」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身体现在就像是一块冰,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那种滋味,绝对不好受。
但他没有躲,反而抱得更紧了。
他用双臂死死地箍住我,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试图用他全身的热量,来点燃我这堆即将熄灭的死灰。
「舒芸……吸气……」
他在我耳边哆哆嗦嗦地说道。
「吸朕的气……」
「朕身上有龙气……火气大……不怕冷……」
骗子。
我虽然触觉迟钝,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那种剧烈的颤抖,顺着他的骨骼传导给我。
他的牙齿也在打架,但他依然努力地用下巴去蹭我的额头,用手掌去搓我的后背。
在这个冰封的世界里。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人形暖炉。
一个燃烧着生命力的暖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洞外的风声像是鬼哭狼嚎,洞内却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慢慢地。
那种诡异的「热」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骨的寒冷,以及……一种真实的痛感。
那是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冲击着僵硬血管的胀痛。
好疼。
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我的骨头。
「呃……」
我忍不住呻吟出声。
「疼……」
听到这个字,萧景琰那僵硬的身体猛地放松了一下。
「疼就好……疼就好……」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掉在我的脖子里,烫得惊人。
「疼说明活过来了……」
「再忍忍……马上就不疼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用力地搓着我的胳膊。
我靠在他怀里,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他胸口的起伏,感觉到了他肋骨的硬度。
这几年,为了国事,为了操心我的病,他瘦了很多。
以前那个胸肌硬邦邦、抱着很舒服的萧景琰,现在摸起来,甚至有点硌手。
「老萧……」
我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你这个暖炉……」
我虚弱地吐槽道。
「有点硌人。」
「质量下降了啊……差评。」
萧景琰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脸色苍白、却还在努力讲冷笑话的女人。
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是要滴血。
但他笑了。
那个笑容,在这个昏暗冰冷的冰洞里,比外面的太阳还要耀眼。
「硌人?」
他收紧了手臂,把我勒得更紧了一些,恨不得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硌人说明朕还在。」
「只要朕还在,你就得受着。」
「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换别的牌子的暖炉。」
我撇了撇嘴。
「霸道……」
「不过,看在你这么卖力的份上……勉强给你个五星好评吧。」
我伸出手(手指终于能动了),轻轻环住了他瘦削的腰。
「别怕,老萧。」
「我不睡了。」
「这暖炉这么硬,我也睡不着啊。」
萧景琰把下巴抵在我的头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
「不睡。」
「咱们说话。你想听什么?朕给你讲。」
「讲讲……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神经病?」
「嗯,是有点。哪有才人第一次见皇上,问皇上吃没吃饭的?」
「那是你看起来太饿了……」
我们就这样,在这个狭小的、冰冷的、却又充满了温情的冰洞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脚下,团团和圆圆已经累得睡着了,但手里依然紧紧抱着我的脚。
门口,叶孤舟像座冰雕一样守在那里,偶尔传来一声咳嗽,证明他还活着。
这一夜,很长。
长得像是过了一生。
但我知道,我们熬过来了。
因为萧景琰的体温,始终如一地包裹着我。
那是比任何定魂草都要管用的药。
那是人间烟火气。
是我的命。
第二天清晨。
风雪停了。
一缕金色的阳光,穿过那个被木箱堵住的缝隙,照进了冰洞。
正如萧景琰所说。
只要他还硌人,只要他还活着。
这天,就塌不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