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黄昏,原本该是炊烟袅袅、岁月静好的。
但今天,工部衙门的大门口,却是一片乌烟瘴气。
数千名衣衫褴褛的工人和百姓,举着火把,拿着锄头,把工部围了个水泄不通。而在人群的最前方,那个所谓的「反工业联盟」正跳得欢。
左边,是一个身穿八卦道袍、手持桃木剑的红脸道士,正口喷火焰(大概是嘴里含了煤油),大喊:「妖孽!此乃吸食地脉的钢铁妖孽!」
右边,是一个金发碧眼、穿着黑袍的西洋传教士,手里举着十字架,用蹩脚的中原话喊道:「魔鬼!这是来自地狱的咆哮!主说,要有光,不要烟!」
好家伙。
这画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东西方神学交流大会现场。
「太后驾到——!!!」
苏培盛这一嗓子,大概是用尽了他毕生的功力。那尖锐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直接把那个正在喷火的道士吓得一哆嗦,差点把胡子烧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回过头,看着那辆缓缓驶来、虽然满是尘土却依然透着皇家威仪的马车。
我掀开帘子。
萧景琰扶着我,我们两个「老人家」慢慢走了下来。
虽然萧景琰现在头发花白,但他往那儿一站,那种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依然让周围的百姓下意识地跪了一地。
「草民……参见太上皇,参见太后娘娘!」
只有那个道士和传教士还站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就是你们?」
我走到那个道士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赤火真人?」
「正是贫道!」道士梗着脖子,试图用气势压倒我,「太后娘娘,您虽贵为国母,但引进这等妖物,祸乱大衍风水,贫道是替天行道……」
「行了,闭嘴吧。」
我掏了掏耳朵(听力恢复了就是好,连苍蝇叫都能听清)。
「你说蒸汽机是妖物,会吃人?」
「没错!」道士指着工部大院里那根高耸的烟囱,「那黑烟就是怨气!那轰鸣声就是鬼哭!」
「还有你。」我转头看向那个洋人,「你说这是魔鬼?」
「Yes!madam!」洋人激动地划着十字,「它没有灵魂!它是邪恶的!」
我笑了。
笑得极其灿烂。
「好。」
我转过身,面对着那几千双惶恐又迷茫的眼睛。
「既然大家都觉得这玩意儿邪门,那咱们今天就当众审审这个『妖孽』。」
「苏培盛!」
「奴才在!」
「去,让人把工部最新造的那台『天工二号』蒸汽机抬出来。再把这位真人的炼丹炉,也给本宫搬过来!」
……
半个时辰后。
工部大门前的广场上,摆开了两个巨大的阵势。
左边,是一台黑魆魆的、由钢铁铸造、充满了暴力美学的蒸汽机。它连着一台巨大的织布机,看起来笨重又丑陋。
右边,是一座金光闪闪、雕龙画凤、贴满了符咒的巨型青铜炼丹炉。那是赤火真人的吃饭家伙,看起来神圣又神秘。
「比什么呢?」
我围着这两样东西转了一圈,像是菜市场买菜的大妈。
「咱们就比……烧水。」
我指了指蒸汽机,又指了指炼丹炉。
「谁能把水烧开,并且干点人事儿,就算谁赢。」
「这有何难!」赤火真人冷笑一声,「贫道的三昧真火,那是太上老君传下来的,能炼长生不老药,烧个水那是大材小用!」
「别废话,开始。」
我挥了挥手。
工部的匠人们立刻开始给蒸汽机加煤、加水。
而赤火真人也开始挥舞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把各种朱砂、水银、硫磺(我闻出来的)一股脑地往炉子里倒,最后封死了炉盖,开始在大火上猛烧。
那个洋人传教士则在一旁给炼丹炉祷告,试图给东方的炉子加持西方的buff。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呜——!!!」
一刻钟后。
蒸汽机率先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汽笛声。
百姓们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以为妖怪要吃人了。
但紧接着。
随着活塞的运动,连杆开始疯狂转动。那台连接着的织布机,「咔嚓咔嚓」地动了起来。
梭子如飞,棉纱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变成了一匹匹平整、紧密的棉布。
那速度,比十个熟练的织女加起来还要快!
「出布了!出布了!」
有人惊呼。
「这么快?这布……好密实啊!」
工人们的眼神变了。他们是行家,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而另一边。
那个炼丹炉虽然也烧得通红,里面传来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但除了冒出几缕带着臭味的青烟,什么动静也没有。
赤火真人急了。
他觉得是火候不够,于是拼命地往底下加柴火,还往炉子里又倒了一包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估计是火药成分)。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给我显灵!」
他大吼一声,一剑刺向炉子。
我就站在不远处,拉着萧景琰往后退了退,顺便捂住了耳朵。
「老萧,张嘴。」
「干嘛?」
「防震。」
下一秒。
「轰——!!!」
一声巨响,惊天动地。
那座金光闪闪的炼丹炉,炸了。
彻底炸了。
铜盖飞上了天,把那个洋人的十字架都给砸断了。炉子里的黑灰、滚烫的药渣,像天女散花一样喷了赤火真人一脸。
「哎呦!我的眼睛!我的脸!」
道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那一身道袍被炸成了乞丐装。
洋人也被气浪掀翻在地,灰头土脸,嘴里喊着「oh my God」。
全场死寂。
只有那台蒸汽机,还在「况且况且」地工作着,吐出一匹又一匹洁白的棉布。
高下立判。
胜负已分。
我松开捂着耳朵的手,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了广场中央。
我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百姓。
「看到了吗?」
我指着那个还在冒烟的炸炉残骸。
「这就是你们信的神仙。」
「除了炸膛、伤人、弄得一脸灰,它干了什么?」
「它能织布吗?它能帮你们磨面吗?它能让你们冬天穿上暖和的衣服吗?」
我又指了指那台蒸汽机。
「而这个,你们口中的妖怪。」
「它丑,它吵,它冒黑烟。」
「但它能在一个时辰内,织出你们一个月才能织完的布。」
我走到一个满手老茧的织工面前。
「大兄弟,你信神,神给你发工钱吗?」
那汉子愣住了,下意识地摇摇头。
「神不发,但这台机器发。」
我提高了声音,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有了它,布匹会便宜,更多人能穿得起新衣。工厂会扩大,需要更多的人来操作机器,来运货,来修路。」
「你们怕它抢饭碗?」
「错!」
「它是在给你们造一个更大的金饭碗!」
「只有大衍的布卖到全世界,赚回像山一样的银子,你们的工钱才会涨!」
「靠这帮只会炸炉的神棍?」
我冷笑一声,一脚踢开地上的桃木剑。
「靠他们,你们只能喝西北风!」
「本宫就是全天下最会算命的人!连我都告诉你们,机器比神仙好用!」
「你们是信我这个把北蛮打跑、让你们吃饱饭的太后?」
「还是信这两个连自己眉毛都保不住的骗子?」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骚动。
那个织工看着那堆新织出来的布,眼里闪过一丝光。
「太后娘娘……这机器,真的能让我们涨工钱?」
「能!」
萧景琰走了上来。
他站在我身边,虽然一身布衣,但那锤定音的气势,无人能及。
「朕……我向你们保证。」
「如果用了机器,你们的日子反而过得差了,那就来砸孤的窗户!」
「但现在,谁敢砸这台机器,就是砸大衍的饭碗!」
「御林军何在?!」
「在!」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御林军齐声怒吼。
「把这两个妖言惑众的神棍,给孤押下去!游街示众!让大家看看,神仙是怎么炸膛的!」
「万岁!太上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
不知是谁带了个头,百姓们纷纷跪倒。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那是从那个冒着黑烟的烟囱里,升起的、属于工业时代的希望。
我看着那台还在轰鸣的机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仗,打赢了。
比打北蛮还累。
「走吧。」
我拉了拉萧景琰的袖子,感觉肚子又饿了。
「回家。」
「团团还在宫里等着我们救命呢。」
「对了,把那个炸坏的炼丹炉带上。」
「干嘛?」萧景琰不解。
「当废铜卖了啊!蚊子腿也是肉,这可是『神仙』留下的遗产,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给咱们添个菜。」
夕阳下。
那台蒸汽机的轰鸣声,成了这个古老京城里,最动听的乐章。
而我的咸鱼退休生活,在经历了一场科学与迷信的硬核辩论后,终于要正式拉开帷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