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历永安十年,秋。 西北的风沙比往年小了一些,大雁排成行,一路向南飞去。
就在这天,一只累得差点吐白沫的信鹰,一头撞进了听竹轩的窗户。 它带来了一封信。 信封上沾着西北特有的黄沙,还有一股淡淡的羊膻味。 信是圆圆写的。
内容很简单,依旧是她那种狂草风格,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不想负责任但又不得不负责”的别扭劲儿:
【母后,父皇:】 【那个……我摊牌了。】 【霍无双那个傻子,前几天为了给我挡一箭,差点成了独眼龙。】 【虽然他平时嘴贱,人又笨,还总是管着我不让我喝酒。】 【但是……】 【看在他追了我十年,替我挡了八十一次相亲,还帮我洗了三千多次袜子的份上。】 【我决定了。】 【这颗好白菜,就让他拱了吧。】 【下个月初八,我们在军营办事。别来了,太远,把份子钱寄过来就行。】
读完这封信。 我和萧景琰坐在摇椅上,愣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 “哈哈哈哈哈!” 萧景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直拍大腿。
“好!好啊!” “十年啊!” “霍家那个小子,真是有种!” “居然真的把咱们家这个混世魔王给收了!”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圆圆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 在这个时代,二十八岁还没嫁人的公主,早就成了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说她是眼光太高,有人说她是命硬克夫,还有人说她是想当女皇。 只有我知道。 她是在怕。
她看着我和萧景琰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看着我们即使在深宫中也活得像神仙眷侣。 她怕自己遇不到那样的人。 她怕婚姻会折断她的翅膀,把那个“神雕侠女”变成一个困在后宅里的怨妇。 所以她一直在跑,一直在逃。
而霍无双。 那个当年流鼻涕的小胖墩,现在的西北大将军。 并没有用婚约去绑架她,也没有用权势去压迫她。 他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她想去天山看雪,他就申请调防去天山;她想去漠北骑马,他就去漠北剿匪。 他用了整整十年。 用最笨的方法,证明了一件事: 我不是来剪断你翅膀的,我是来给你当栖息的树的。
“老萧。”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闺女要嫁人了。” “咱们……得送点什么。”
萧景琰立刻站起来,大手一挥。 “送!必须送!” “朕的小库房里还有两箱东海夜明珠!还有那对玉如意!还有前朝的古董花瓶!” “都给她送去!”
“俗。” 我白了他一眼。 “圆圆是去打仗的,又不是去开古董店的。” “那些东西,她除了拿来砸核桃,还能干嘛?”
“那送什么?”萧景琰犯难了。
我站起身,走到内室,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紫檀木柜子。 柜子最深处,放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盒子上没有灰尘,因为我经常会拿出来擦拭。
“送这个。” 我轻声说道。
萧景琰看清那个盒子,眼神一凝。 随即,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对。” “这是最好的嫁妆。”
……
锦盒打开。 里面躺着的,不是金银珠宝。 而是一对短剑。
剑鞘是古朴的乌木,没有镶嵌任何宝石,只刻着简单的云纹。 抽出剑身。 寒光凛凛,如秋水,如寒星。
这原本是一把长剑。 名为“听雨”。 是叶孤舟生前的佩剑。
那年冬至,剑断人亡。 叶孤舟走后,我并没有把断剑埋进他的坟墓。 因为我知道,对于一个剑客来说,剑的宿命不是在地下腐朽,而是在江湖上继续饮血。
我找了工部最好的匠人,又加了当年从昆仑山带回来的陨铁。 把那把断掉的长剑,重铸成了一对双股剑。 一把名为“听风”。 一把名为“守雨”。
“老叶啊。” 我抚摸着剑身,仿佛还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温度。 “你那个宝贝徒弟,终于要把自己嫁出去了。” “你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 “现在,你可以彻底放心了。”
“这把剑,我替你送给她。” “一半给她,一半给那小子。” “你要是在天有灵,就帮我盯着点霍无双。” “他要是敢欺负圆圆,你就……你就托梦吓死他。”
……
半个月后。 西北大营。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锣鼓喧天。 只有连绵的营帐,燃烧的篝火,还有三千名跟着起哄的铁血汉子。
圆圆没有穿繁琐的凤冠霞帔。 她穿着一身改良过的大红色战甲,英姿飒爽。 霍无双穿着同款的战甲,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笑得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拜天地——!!!” 司仪的大嗓门被风沙吹得有些劈叉。
两人对着天地,对着大漠的孤烟,郑重地磕头。
就在“送入洞房”的前一刻。 来自京城的使者到了。 “太后娘娘懿旨到——!!!”
全场肃静。 圆圆愣了一下,赶紧拉着霍无双跪下。
使者没有宣读那种文绉绉的圣旨。 而是捧出了那个紫檀木的锦盒。
“长公主殿下,驸马爷。” “太后娘娘说,这是她给两位的贺礼。” “也是……那位故人给两位的贺礼。”
圆圆的手颤抖了一下。 她慢慢地打开盒子。
当看到那一对熟悉的、却又新生的短剑时。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流血不流泪的女将军。 瞬间破防了。
“师父……” 她抚摸着剑柄上的“听雨”二字,眼泪夺眶而出。
她拔出那把“听风”,递给霍无双。 自己握住了那把“守雨”。
两把剑在空中轻轻一碰。 “叮——” 清脆的剑鸣声,响彻大漠。 宛如那个青衫客,在风中发出的一声长笑。
使者又掏出一封信。 “殿下,这是太后娘娘给您的家书。”
圆圆擦干眼泪,展开信纸。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是林舒芸这一辈子总结出来的“咸鱼哲学”。
【丫头:】 【仗剑天涯是梦想,有人等你回家是幸福。】 【结婚不是让你把剑收起来,而是当你累了的时候,有人能替你背一会儿剑。】 【霍无双那小子不错,皮糙肉厚,耐打。】 【这把剑,是你师父留下的。】 【以前他用这把剑守护我们。】 【现在,轮到你们用这把剑,守护彼此,守护这大好河山了。】 【一定要幸福啊。】 【——爱你的娘亲。】
圆圆看着信,哭着哭着,又笑了。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个一脸紧张、正准备给她擦眼泪的男人。 “霍无双。” 她举起手中的剑。
“在!”霍无双立正站好。
“听到了吗?” 圆圆破涕为笑,那笑容比大漠的落日还要灿烂。 “太后说了,你要是敢对我不好,这把剑可是会砍人的!”
霍无双握紧了手中的“听风”。 他看着圆圆,眼神坚定而温柔。 “不敢。” “若有那一天,不用你动手。” “我自己把自己砍了。”
“傻样。” 圆圆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那一夜。 西北的星空格外璀璨。 篝火旁,士兵们唱起了粗犷的战歌。 圆圆和霍无双,并没有入洞房。 他们拿着那对双剑,爬上了最高的烽火台。
两人并肩而坐,喝着京城寄来的女儿红。 风吹过。 仿佛有人在他们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 “新婚快乐。”
……
京城,听竹轩。
我和萧景琰站在院子里,看着西北的方向。
“老萧。” “嗯?” “你说,圆圆会幸福吗?”
萧景琰揽住我的肩膀,给我披上一件披风。 “会的。” “因为她是咱们的女儿。” “更因为……她找到了那个愿意陪她一起疯、一起闹、一起变老的人。”
“就像咱们一样。”
我笑了。 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是啊。” “就像咱们一样。”
圆圆的归宿,不是那座皇宫,也不是那座军营。 而是那个名叫“霍无双”的人。 只要有爱。 哪里都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