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的粉尘被高压蒸汽机的排风扇强行吹散。
刺鼻的血腥味掩盖了硝烟的焦苦。
悬浮在半空的数千斤预制板被林舒芸平移,狠狠砸在十丈开外的空地上。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碎石四溅。
阳光终于照进了那个逼仄的三角死角。
萧承欢跪在碎石堆里。她的头盔早就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高马尾散落下来,沾满了灰白色的水泥粉末。
她没有去管自己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的十根手指。她的双手死死按在萧承钧的右腿大腿根部。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她的指缝,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流到青石板上,积成了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小水洼。
萧承钧躺在她腿上。双眼紧闭。
他身上的黑色风衣已经被鲜血浸透,变得沉重无比。那张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算无遗策的脸庞,此刻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灰败与透明。
他的右腿大腿中段,呈现出一个极度扭曲的折角。白色的股骨断端刺破了皮肉,暴露在浑浊的空气中。
林舒芸跳进大坑。皮靴踩在血水里,溅起红色的泥浆。
“娘!”萧承欢抬起头。
那双像狼崽子一样狠戾的眼睛里,终于滚落出大颗大颗的泪水。泪水冲刷着脸上的煤灰,留下两道清晰的白痕。
“哥哥的血止不住。他的身体好冷。”萧承欢的声音在剧烈发抖。
林舒芸跪在儿子身边。粗糙的碎石扎破了她的膝盖。她没有理会。
她眼底的赤金光芒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冰冷与精密。
她将沾满鲜血的食指和中指,搭在萧承钧的颈动脉上。
跳动极快。极其微弱。
失血量超过全身的三分之一。边缘性休克。阎王爷已经捏住了这个十五岁少年的半个魂魄。
“退开。交给我。”
林舒芸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她一把推开萧承欢的双手。
鲜血瞬间失去了压迫,喷涌而出。
林舒芸从残破的袖口撕下一条坚韧的绸带。双手在萧承钧大腿根部飞快地缠绕两圈,打下一个死结。截断血流。
她从头上拔下一根纯金的发簪。双手用力一掰,发簪从中间折断。尖端被她强行弯曲成一个简易的镊子形状。
“老萧!”林舒芸头也不抬地大吼。
萧景琰已经跳下废墟。他大步冲过来,玄色的龙袍上满是灰尘与划痕。
“按住他的肩膀。别让他因为剧痛产生无意识痉挛。”林舒芸下达指令。
萧景琰没有任何废话。他单膝跪地,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按住萧承钧的双肩。
林舒芸将那个简易的金镊子,直接探入那团血肉模糊的伤口中。
没有麻药。没有无菌环境。
金属探入血肉的瞬间,昏迷中的萧承钧浑身猛地一抽。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他苍白的额头上,瞬间爆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萧景琰双臂肌肉贲起。死死将儿子压在地上。他看着萧承钧惨白的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丝腥甜在口腔里弥漫。
林舒芸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的手指在血水里摸索。指尖触碰到了那根跳动、破裂的股动脉。
镊子精准夹住破口。出血量骤降。
“酒精!桑白皮线!缝合针!”林舒芸厉声暴喝。
两名随行的皇家太医连滚带爬地冲下废墟。他们打开随身携带的急救药箱。手抖得连药瓶都拿不住。
林舒芸一把夺过高浓度的医用酒精。直接倾倒在萧承钧的伤口上。
刺鼻的酒精快速挥发。
萧承钧的身体再次剧烈震颤。萧景琰死死压住他,手背上的青筋条条绽出。
林舒芸穿针引线。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缝合血管。避开神经丛。打结。剪断。
她在现代急救课上练就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出血终于停止。
但萧承钧的呼吸依然细若游丝。他的嘴唇泛出了一层死气的青紫色。
血容量太低。心脏随时会停跳。
“需要输血。”林舒芸扔掉手里的缝合针。双手撑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抽朕的!”萧景琰毫不犹豫地挽起龙袍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抽我的!我力气大,血多!”萧承欢扑了过来。她伸出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将胳膊递到林舒芸面前。
林舒芸看了女儿一眼。
“你的手再不包扎,以后连刀都握不稳。滚一边去让太医上药。”
她转头看向萧景琰。
“直系亲属之间不能直接输血。容易引发移植物抗宿主病。会死人的。”
萧景琰愣住了。他听不懂这些复杂的词汇。但他听懂了会死人。
“那怎么办?”这位君临天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帝王,此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察觉的颤抖。
林舒芸的视线扫过废墟外围。
叶孤舟正提着滴血的长剑,冷冷地站在缺口处警戒。白衣染血。
“叶孤舟。过来。”林舒芸下令。
白衣剑客身形一晃,落入坑底。
林舒芸从太医的药箱里拿出两片干净的玻璃片。用银针分别刺破萧承钧和叶孤舟的指尖。
两滴鲜血滴在玻璃片上。
她快速滴入随身携带的简易血清抗体试剂。等待了十秒。
没有凝集反应。
“o型血。万能输血者。”林舒芸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抽我的。”叶孤舟没有任何迟疑。他直接撕开左臂的白衣。将手臂递过去。
林舒芸从太医的药箱深处,翻出一套工部刚刚研发出来的橡胶软管和空心银针。
粗大的银针刺破叶孤舟的静脉。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半透明的橡胶管,缓缓流入一个带有刻度的玻璃瓶。
林舒芸将玻璃瓶高高挂在一根竖起的钢筋上。另一端连接的银针,精准地刺入萧承钧手背的静脉中。
一滴。两滴。
带着体温的新鲜血液,一点一滴地注入萧承钧干涸的血管。
整个废墟底部,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血液滴落的微小声响。以及远处的风声。
一刻钟过去。
萧承钧那张死人般灰败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红润。他胸膛的起伏变得有力了一些。
那条断裂的右腿被林舒芸用夹板和绷带死死固定。
命,保住了。
林舒芸拔出输血管。用干净的棉布按住儿子的手背。止血。
她站起身。
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跪地和精神紧绷而发麻。她身形微微一晃。
萧景琰一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林舒芸没有靠进他的怀里。她站直了身体。推开了他的手。
那件正红色的凤袍,已经被灰尘、泥水和儿女的鲜血彻底染成了一件暗红色的血衣。
她的十根手指依然在滴血。但她感觉不到疼痛。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深坑。看向那些站在废墟边缘、被御林军阻挡在外的文武百官。
那些穿着朱紫官服的朝臣,触碰到她的目光,纷纷打了个寒颤。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是看着死人的目光。
“皇上。”
林舒芸开口。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没有任何温度。
“臣妾的儿子,断了一条腿。臣妾的女儿,双手废了半个月。”
萧景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龙袍下的肌肉紧绷到了爆炸的边缘。
“朕知道。”萧景琰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宛如暴风雨前海面上的闷雷。
“他们想要大衍的未来死。”林舒芸抬起右手。带血的指尖指向皇宫的方向。
“那本宫,就让他们所有人,给这座书院陪葬。”
萧景琰转过身。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龙泉剑。剑锋直指苍穹。
“禁卫军统领何在!”
一声怒吼。震碎了天边的流云。
一名浑身染血的武将连滚带爬地冲到坑边。单膝重重跪地。青石板被膝盖砸出一声闷响。
“末将在!”
“传朕旨意。调西山大营三万铁骑。即刻入城。”
萧景琰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郁的血腥味。
“封闭京城九门。拉起千斤闸。落锁。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凡三品以上朝臣。全部禁足府中。无朕手谕,踏出府门半步者,就地格杀。”
“顺丰镖局、听雨楼全员出动。接管京城地下暗网。”
萧景琰将龙泉剑狠狠插进脚下的石板缝隙中。剑身剧烈摇晃。发出一阵清脆的铮鸣。
“挖地三尺。就算把整个京城翻过来。也要把那些身上带着火药味的老鼠,一只一只给朕揪出来!”
“遵旨!”统领的声音撕裂了喉咙。带着极度的狂热与杀意。
马蹄声骤起。黑色的洪流向着京城的大街小巷奔涌而去。
林舒芸低下头,看着被担架抬起的萧承钧。
她从袖口里摸出那块破裂的青铜天机盘。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裂纹。
冰冷的数据在她脑海中飞速流转。
她不仅要杀人。
她要用最残酷、最彻底的手段,拔除大衍王朝肌体上最后的毒瘤。
“走吧。”林舒芸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她大步走上废墟。留下一个令人胆寒的血色背影。
“回宫。准备刑具。今晚,本宫要亲自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