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
总理府邸的私人会客厅。
巨大的液晶屏幕上,
正循环播放着半小时前发生在林家大宅门口的惊天新闻。
画面晃动得厉害,
夹杂着记者的惊呼、装甲车的轰鸣,以及全副武装的宪兵用枪口指着萍拉帕那张惊惶失措的脸。
屏幕被按了静音,
但那种溢出屏幕的耻辱感和剑拔弩张的压迫感,依然让整个会客厅里的空气凝固到了冰点。
现任泰国总理他信·西那瓦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居家的泰丝衬衫,
但此刻他那张向来温和儒雅的脸上,却像是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他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摔东西,
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自己亲侄子如同丧家之犬般逃窜的背影,眼神冷得能杀人。
英拉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双臂环胸,秀眉紧蹙。
她看着电视画面,眼底的情绪在急速翻涌。
大门被人慌乱地推开。
萍拉帕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那身原本笔挺的银灰色定制西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领带歪斜,胸前的酒红色方巾不翼而飞,皮鞋上甚至还沾着不知从哪蹭来的泥土。
“叔叔!
巴颂他疯了!
他竟然敢调动野战部队用枪指着我的头!”
萍拉帕一见到他信,仿佛终于找到了主心骨,满脸涨红地咆哮起来,
“他这是在打我们西那瓦家族的脸啊!
叔叔,
你要给我做主,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让国防部撤了他的职——”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硬生生打断了萍拉帕的歇斯底里。
他信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
这一巴掌抽得极重,直接将萍拉帕打得一个踉跄,撞在旁边的茶几上。
萍拉帕捂着迅速肿胀起来的半边脸,
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向疼爱自己的叔叔,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打西那瓦家族的脸?”
他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威压,
“真正把西那瓦家族的脸扔在地上让人踩的,是你这个蠢货!”
萍拉帕捂着脸,颤声道,
“叔叔,我……
我是去帮家族收编林家啊!
林嘉佑明明已经答应了……”
“闭嘴!”
他信冷冷地呵斥道,眼神像看一个不可救药的白痴,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让你先等等?
让你看清楚林家背后的水有多深再下水?!
你不仅抗命,而且吃相难看到让人作呕!”
他信转过身,指着电视屏幕上林家大宅外挂着的白纱,
“林文隆刚死,尸骨未寒,头七才过!
你在这个时候带着一帮黑衣保镖上门逼着人家孤儿寡女签卖身契,
你以为自己很威风吗?
你知不知道我能在这个位子上坐稳,靠的是谁?
是整个泰国的华商资本!
是华商总会的支持!
你今天这么搞,让曼谷那些老牌华人家族怎么看我们?
兔死狐悲!
他们会觉得西那瓦家族是一群没有底线的秃鹫!”
萍拉帕被骂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他信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滚的怒火,
作为一个成熟的政客,他知道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止损才是第一要务。
“从今天起,
卸去你在家族地产公司和控股集团的一切职务。”
他信的语气不容置疑,直接宣判了萍拉帕政治和商业生命的死缓,
“明天一早,滚去伦敦的办事处。
没有我的允许,半年内不准踏回曼谷一步!”
“叔叔……”
萍拉帕彻底慌了,这等于是把他流放了。
“滚出去!”
他信看都不看他一眼。
萍拉帕面如死灰,
不敢再多说半个字,低着头,像一具行尸走肉般退出了会客厅。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信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坐回沙发上。
“大哥,消消气。
萍拉帕虽然鲁莽,但这盘棋,我们还没输。”
一直沉默的英拉终于开口了。
她端起桌上的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信面前。
他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向自己最器重的小妹,
“烂摊子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华商那边,还有军方那边,你有什么想法?”
英拉的眼神变得极其冷静而锐利,她有条不紊地梳理着对策,
“第一,安抚。
我下午就亲自带一份厚礼,去拜访华商总会的陈世贤会长。
我会明确表态,
萍拉帕的所作所为纯属个人贪功冒进,西那瓦家族绝不干涉林家的合法产业。
这样不仅能稳住我们的基本盘,
还能把萍拉帕今天造成的恶劣影响彻底切割。”
他信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这才是政客该有的手腕。
“第二,反击。”
英拉的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一股女强人特有的狠辣,
“巴颂今天虽然在街头赢了面子,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政治大忌。
不管林家有什么嫌疑,
他都没有权力在光天化日之下,调动全副武装的野战宪兵去干预民间纠纷。”
他信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冷酷的笑意,
“说得对。
他巴颂不是喜欢用枪杆子说话吗?
那我们就用法律和舆论教教他规矩。”
“大哥,
可以立刻授意国会的几个议员,在明天的例会上紧急提出质询。
要求国防部成立特别调查组,彻查‘第一宪兵大队违规调动事件’。”
英拉一针见血地指出,
“不用动用警察去抓人,
就用媒体的放大镜和国会的听证会,把他巴颂架在火上烤。
让他这段时间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他信满意地长舒了一口气。
这就是权谋,不用一兵一卒,就能让跋扈的军头掉一层皮。
然而,英拉的话并没有说完。
她站起身,拿起遥控器,
将电视屏幕上的新闻录像倒退,最后定格在了一个全景画面上。
画面中,
林家大宅的台阶上站着惨白的林嘉佑和傲慢的萍拉帕,
而台阶下,是长枪短炮、挤得水泄不通的各大媒体记者。
更外围,是轰鸣而至的装甲车。
“大哥,
危机虽然可以化解,但这整件事里,有一个极其违和的地方。”
英拉指着屏幕上那些疯狂按动快门的记者,
“你注意到了吗?
今天早上的媒体,来得太齐了,甚至连两家国营电视台的转播车都到了。
而巴颂的宪兵大队,踩点踩得太准了,恰好在萍拉帕准备拿笔签字的前一秒赶到。”
他信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如果萍拉帕是临时起意去逼宫,媒体怎么可能提前收到消息在林家列阵?”
英拉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逻辑推演,
“如果巴颂只是想查封林家,
他大可以半夜动手,为什么非要选在媒体最多、西那瓦家族最核心成员在场的时候来硬碰硬?”
他信的眼神猛地一沉,
多年的政治嗅觉让他瞬间抓住了那一丝诡异的线索,
“你是说……
是有人故意把媒体引过去的?
也是有人故意把签约的时间,精准地漏给了巴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