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二十分。
素坤逸路外围的雨丝渐渐绵密,
给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距离“暹罗明珠”大门外一百米的一条单行道上,停着一辆挂着军方内部牌照的黑色越野车。
连绵的雨水顺着防弹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车内的视线。
猜瓦少校穿着一身没有挂衔的便装,坐在越野车后排,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打火机。
打火机的金属盖开合,发出单调且烦躁的“吧嗒”声。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斜前方那灯火辉煌的夜总会大门。
半个小时前,他亲眼看着巴顿那个狗腿子副官,
耀武扬威地带着宪兵队砸碎了闹事者的满口牙,又大张旗鼓地抬进去了两尊纯金大象。
那一刻,
猜瓦恨不得直接推开车门,拔枪把那个副官的脑袋打爆。
“少校,
巴顿的人已经撤走有一会儿了,我们还要继续等吗?”
坐在驾驶座上的情报副官看了一眼后视镜,小心翼翼地询问。
猜瓦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腾的邪火。
临行前父亲巴颂将军的死命令,犹在耳畔回响,
“去送份贺礼。
巴顿要张狂,就让他张狂。
不要在今天这种场合跟他们发生正面冲突,
我要你睁大眼睛去看看,这帮大陆人接拜帖时的底气。”
“下车。”
猜瓦将打火机揣进口袋,推开沉重的车门。
副官立刻撑开一把黑色的雨伞,遮在猜瓦头顶。
两人踩着地上的积水,穿过红毯,步伐沉稳地走向大门。
大厅内,舒缓的弦乐四重奏正在演奏。
唐世荣和进哥儿刚刚应付完一波前来敬酒的本土富商,
正准备喘口气,唐世荣的余光便敏锐地捕捉到了门外的异样。
猜瓦的脚步很重,
那种常年在军队里发号施令养出来的跋扈气场,与大厅里这些西装革履的商人们格格不入。
所过之处,不少感觉敏锐的宾客纷纷避让。
唐世荣一眼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他没有转头,只是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对身旁的进哥儿说了一句,
“巴颂的人来了。”
进哥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反射着头顶的水晶灯光,遮住了眼底的深邃。
他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落后半步,将主舞台交给了唐世荣。
——
“猜瓦少校,
有失远迎,快请进。”
唐世荣立刻换上那副八面玲珑的笑脸,主动迎上前去。
猜瓦停下脚步,没有伸手去握唐世荣递来的手。
他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满面红光的年轻人,
随后看了一眼摆在大厅中央那两尊刺眼的纯金大象,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唐老板的门槛现在高得很,
连巴顿将军的纯金招财象都搬进来了,我这双手空空的,哪敢随便进门。”
猜瓦的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火药味。
“少校说笑了,来者都是客。
暹罗明珠开门做生意,认的是朋友,不分什么金银铜铁。”
唐世荣丝毫不恼,
甚至顺手从路过的侍应生托盘里端起两杯香槟,递了一杯过去。
猜瓦依然没接。
他打了个手势,身后的情报副官立刻走上前,
将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长条锦盒放在了旁边的迎宾台上。
“金子虽然惹眼,
但遇火就化,太俗气。”
猜瓦盯着唐世荣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家将军听说唐老板今天开业,特意让我送来一尊有些年头的木雕。
木头这东西,虽然不起眼,
但根扎得深,经得起曼谷的狂风暴雨。”
唐世荣单手解开锦盒的搭扣,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尊由整块百年老柚木雕刻而成的“下山虎”。
猛虎伏低身子,獠牙外露,一双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眼睛透着择人而噬的凶光。
在东南亚的江湖规矩里,
下山虎代表着饿虎寻食,带着明显的警告和杀气。
唐世荣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微微沉了半分。
他合上锦盒,刚想用几句场面话把这暗藏杀机的拜帖圆过去。
就在这时,
一道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两人侧后方传来。
“巴颂将军真是好雅兴。
这尊柚木猛虎,雕工古朴,刀法狠辣,确实是件难得的老物件。”
猜瓦闻言回头,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拄着紫檀木拐杖的陈世贤陈老,正由助手搀扶着,缓步朝大门走来。
陈老原本就准备低调离场,
但走到一半看到猜瓦带人闯进来,
这位老谋深算的华商领袖立刻停下脚步,选择在这个微妙的节点横插一杠。
看到陈世贤的那一刻,猜瓦心中猛地一沉。
他当然知道陈世贤是谁。
在今天这个没有发请柬的场合,
华商总会的荣誉会长亲自跑来参加一个夜场的开业典礼,
这背后代表的只能是一个人——他信总理!
“陈老,
您这把年纪不在家颐养天年,也来凑这种夜场的喧闹?”
猜瓦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陈老站定身子,双手拄着拐杖,笑呵呵地看着猜瓦,
“年轻人朝气蓬勃,老头子我也想来沾沾喜气。
再说了,唐老板他们刚从国内过来,
大家都是同宗同源的华人,我代表华商总会来看看,也是应有之义。”
说到这里,
陈老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锦盒里的下山虎,语气变得有些深长,
“不仅我喜欢看,总理阁下平时也常说,
曼谷是个包容的城市,只要是正正当当做生意的投资客,
不管他卖的是金象,还是收了木雕,政府都会一视同仁地保护。”
猜瓦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陈老这句话,简直是一把软刀子。
表面上是打圆场,实际上是在明目张胆地告诉巴颂一方:
这伙大陆人,他信总理府也在关注,你们传统派想动粗,最好掂量掂量后果!
猜瓦心中飞速盘算。
巴顿的宪兵队刚走,总理府的耳目就在跟前,
如果自己现在发飙,等于同时树立了两个强大的政敌,这违背了将军“隐忍”的初衷。
“既然陈老和总理都这么看重唐老板,那我们自然也要多照应照应。”
猜瓦冷哼一声,深深地看了唐世荣一眼,
“唐老板,木雕收好。
曼谷雨季长,当心潮气重,把木头沤烂了。
告辞。”
说罢,
猜瓦一甩衣袖,带着副官大步走入雨夜之中。
看着越野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陈老微笑着对唐世荣点了点头,
“唐总,
和气生财。老朽也该回去了。”
“您老慢走,改日我亲自登门拜访。”
唐世荣和进哥儿恭敬地将陈老送上汽车。
直到此刻,
今晚真正意义上的政治博弈,才算在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中画上了句号。
——
二楼,
贵宾区。
李湛端着酒杯,将楼下大门口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湛哥,
巴颂竟然只派了个儿子来送一块破木头,还被陈老几句话给顶回去了。
看来这所谓的军方猛虎,也不过如此嘛。”
坐在对面的周明轩摇晃着红酒杯,轻笑了一声。
李湛收回目光,仰头喝尽杯中的威士忌,冰块撞击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明轩,不要小看巴颂。
咬人的狗不叫。”
李湛放下酒杯,
指节在皮沙发上轻轻敲击着,剖析着眼前的局势,
“巴颂明明恨我们入骨,
却能强压着火气,等巴顿的人走了才让他的人现身。
送木雕不送钱,这是在宣示他那种传统的霸道作风。
他今晚不掀桌子,是在告诉我们:
他不在乎眼前这点蝇头小利,
他在谋划一场能把我们、把巴顿、甚至把他信一起埋葬的超级大风暴。”
苏梓睿在一旁听得神色一肃,
“湛哥的意思是,下半年……”
“那不是我们现在该操心的事。”
李湛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从容,
“今晚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巴顿出了风头,他信摸了底细,巴颂踩了点。
从明天开始,我们在曼谷的生意,将会畅通无阻。”
李湛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
“走吧,
老家伙们都退场了,接下来的舞台,该交给年轻人了。
你们俩也该去下面透透气,多认识几个泰国朋友了。”








